早上的军营挤满了人,吵吵嚷嚷,这些叛乱者多数在不久前还是农民,也有部分船工和士兵。韩世谔用提高的嗓门以及必要时轻推拦路者的方式把这些人分开,带着李靖穿过营盘,对他说:“你别笑。这已经是尽力用军纪约束的结果了。得跟他们好好说话,不能像父亲和越公那样动不动砍人。”
李靖笑不出来。他胸口被压得发沉。日光正照亮着漫山遍野的赤红旗帜和其间的刀枪,人群有如无尽的洪流在他周围旋转。理论是一回事,真正看到这群活着的、斗志昂扬的人,并预见到积尸如山、血流成河的景象是另一回事。
“确实不成行列。但强于其他劫掠乡里的叛军。”接近营盘边缘,人群逐渐稀疏后,他评价说。
“人太多了,时间又很少,没办法管教过来。”韩世谔耸了耸肩,“幸好基本上能讲通道理。从根上讲,庶民反对暴君,士族反对独夫,目标是相同的。”
“可能不大相同。”李靖低声说,“你们是在利用他们。你们的目标是推翻旧朝廷,组建新朝廷。这想法很合理:社稷无常奉,君臣无常位,天下惟有道者取之。一旦谁到了那位子上,所欲即为国策,所恨即为公敌,难免要成为新的暴君独夫——不是本人,便是子孙。他们跟随杨玄感,可不是为了看到这个。但大泽、绿林、黄巾以来,这些人的起事未曾获胜过,恐怕也难有希望获胜。所以他们只能跟随。”
“你总是善于判断一切。但几十年几百年后的事情,现在为什么要多想呢?”
两人路过一个烧饭的大灶,伙夫边敲锅边唱着歌:“举头空窥望,明日竟何之?前程如黑漆,暗中摸不出。我将死箭下,或能逃生躯?运命皆天定,无为费心思!*”
“……我将死箭下,或能逃生躯?运命皆天定,无为费心思。”韩世谔跟着和了两句,对李靖说,“你听,我们这些人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亲手成就它,要么亲手葬送它。或许在明天,或许在眼前。”
“舅父早这么说过你。”
“‘或能成吾家,亦能破吾家。’他看得很准,我是这种人。然而……若真能自我得之,自我失之,又有何不可!某些人渴望征服,某些人渴望被征服。我这是在劫难逃。某些人适合与之较量,某些人适合随之沉沦。仅此而已。”
韩世谔停下脚步,转向李靖:“但你大可放心,我等事若不谐,也必不至于弃市受辱,劳外人收埋枯骨。你就到长安去吧!给长安人带个话,叫他们等待黎阳军的战报。如果我们能在这里获胜,就能在其他地方获胜。到那时,你我还会见面。所以,去吧,祝你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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