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日军纪严密,这时却又以宽容抚御为主。鹰扬府自队正以上的军官,除了日常值卫太守阁下的刘武周外,基本都到了李靖这里。他顺势拨公款举办会餐,当然,限于条件,餐桌上以葑菜豆腐为主,约略穿插几片羊肉,固不能引人开怀大啖,胡麻饼倒是管够,由于新出炉,还算酥脆。结果,众人见火头兵搬上饭食来,都先顾着抢饼。

        李靖看众人吃起来了,便停下话头——他出身公侯门第,早年家里是绝对食不语的,后来与那些席上笑谑、隔座叫骂的三教九流杂处,渐渐抛却了这条忌讳。但在吃饭时训话,总归最惹人讨厌。

        他不想说,有人却来搭话:“事实表明,您说得都对,但在前天那种情况下,要承认我们对突厥无法可设,只能被动挨打,委实很不情愿。这简直叫人丧气……岂有王师,轻言退让?”

        “觉得进攻比防御更带劲,这是很自然的想法。”李靖答道,“但,进攻敌人固然是主动;在情势不利时,保全自己,避免交锋,防止无谓损失,同时积聚力量,另求时机歼敌,这也是争取主动。昔日李牧在雁门,三年不战,全力扼守,终于一战而定匈奴,正是前例。为取得胜利,必得学会正确的进攻、防御乃至退却,使战在我,不战亦在我;不战则已,战则必胜。”

        这群人里或许存在将成长为独领一军人才的分子。但李靖也未指望他们能立刻理解他的话语。他自己少时以文吏入仕,颇曾有志于功业,其后因为身世之累,蹭蹬经年,屈沉下僚,于是力争上游之心渐息,唯独在用兵上,依旧毫不让人,宗旨不离战无不胜四字。但这四个字,确实是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了。

        “唉,”朱子英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对那位向李靖提出疑问的军官说,“贵官是最近从南边来的。如果您在边庭呆久一点,就会承认,我们无论人马还是粮草都短缺,武器装备又不好……我们已经尽力而为了。每年秋天,突厥来打马草,到处捕捉壮丁,抢劫牲畜,连破铜烂铁也要搜刮运走。早些年,附近村寨的居民大多时候还能种地过活,只在秋天进城避难;但现在,已经不剩多少平民还敢住在城外了。或许,在无法一战而定的情况下,我们真的只能取守势了。”

        李靖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朱子英,微笑说:“是,同突厥打交道多了,会明白我方的劣势,但也会发现,敌人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突厥这一次多路合围,虽然看着热闹,但不过为一时之利,乌合而来,各部落间并无统一领导,难以有效协同。况且天气越来越冷,不利于攻城作战,他们的补给,也很难供应得上。我们跟它周旋几个月,是不成问题的。别太灰心了。来,再吃点,你刚才吃那么少能饱吗?”

        他加意照顾朱子英,使后者不得不奋力多吃了几片肉,以表心无挂碍。

        李靖左手持筷,吃得极尽从容——极其慢。他稍微转了一下搁在桌下的右手,立刻不易为人察觉地倒吸一丝凉气,放弃了尝试。

        他在玉泉驿战役中连人带马摔倒时,右掌先着地撑住了大部分的冲击,当时不觉得怎么着,事后由腕到肩都活动不了,一动就刺痛。军医连敲带捏地检查了这条手臂一会儿,便宣布最多只是有点筋肉的挫伤,根本称不上挂彩,言外之意颇似责怪李靖浪费他宝贵诊治时间。真让我倍感耻辱,李靖对苏定方说,我还以为疼成这样,少说要断根骨头。

        苏定方告诫他别瞎想了,建议他敷几块冰,随后要求李靖答应,把和执失思力一起俘虏的那匹红鬃烈马许给自己。李靖说,小苏将军,你原来不是有一匹黑马了吗?苏定方惊讶地说,我的马不是献给郡丞了吗?当时郡丞没拒绝,现在可不能退回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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