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翻着那份简报,忽然想起仁川登陆後那段短暂而狂热的日子。那时候整个台北都沈浸在即将反攻大陆的狂喜之中,总统蒋公甚至计划派遣二十万JiNg锐赴朝与美军并肩作战。据说美军的运输舰已经抵达基隆港,几个JiNg锐师都接到了预备动员的命令。但最终这件事没有成——英国已经在一九五〇年初承认了政权,而联合中有英军参战,l敦坚决反对出现在朝鲜战场上。美国人最终还是拒绝了。运输舰在基隆港停泊了几天,又悄悄开走了。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警务处里有人拍桌子骂英国人误事,有人说迟早还是要打,程慈航照例没有参与讨论,只是把那几天的报纸一份一份折好放在桌角。

        到台北的头几年,他便注意到一种怪异的沈默。警务处的同事大多是从大陆撤退来的,各个省籍都有,但在办公室里除了公事几乎不谈别的。没有人议论时局,没有人批评政府,甚至没有人提起自己留在大陆的家人。有几次他在走廊里听到两个警员低声用四川话聊天,说到一半忽然同时收声,各自散了。後来他才知道,警务处早有先例——有人因为收到老家来信时多说了几句思乡的话,第二天便被调去了绿岛管训。

        林阿土跟他说过一件事。他有个邻居,是本省籍的小学教员,因为课堂上用闽南话解释了一句「三民主义就是孙先生讲的好道理」,被家长举报为「故意曲解国父思想」,抓去关了三个月。放出来以後那人再也不敢在学校说一句闽南话,连回家跟母亲说话都改成了磕磕巴巴的国语。林阿土说,他每天晚上路过他家的窗户,都能听见他一遍一遍地对着收音机练国语发音,练到最後声音是哑的。

        这些事,程慈航都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他想起在南京时,柳素贞在档案室整理过的人事档案里,有不少旁附着一张小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思想倾向:待查」。这四个字像一个笼子,没有门,也没有锁,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不该往哪个方向多走一步。如今在台北,这个笼子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大了。

        青田街的夜从此不再安静。头顶有夜航的飞机掠过,远处基隆港的汽笛声里混着听不懂的口音。这座岛屿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塑造,而程慈航知道,他迟早要面对这一切。

        好在,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程慈航在台北渐渐站稳了脚跟。青田街的那栋两层楼的日式木屋里开始有了家的气味——柳素贞在竈台上炖汤的香味,穿过纱门飘到院子里;念台学会走路以後,总Ai扶着门框往廊下探,被柳素贞一把捞回来;院角那几株栀子花已经开了两季,今春新cH0U的枝条正往墙头爬。巷口的吴太太偶尔会端一碗麻油J过来,说程太太,你们外省人初来乍到,多吃点暖身的。柳素贞接过碗,道了谢,等吴太太走了才在厨房里偷偷笑了一声——她在南京时做的麻油J,b这碗地道多了。

        继念台之後,念宁在1951年冬至那天出生。柳素贞从淩晨开始阵痛,程慈航叫了一辆三轮车把她送到台大医院。产房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能看见一截灰蒙蒙的天空和几根电线杆。她在产房里待了四个多钟头,他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多钟头。椅子是木条的,坐着硌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反复了好几次。护士推门出来时手套还没来得及摘,笑着对他说程先生,母nV平安。他记得自己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他走进产房时,柳素贞靠在枕头上,脸上都是汗,头发Sh漉漉地贴在额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灿烂得有点陌生的笑。她说这孩子长得真丑,然後笑着笑着就哭了。程慈航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把黏在她额角的头发轻轻拨开,什麽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窗外台北的冬日天空灰蒙蒙的,但产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念台被周淩领进病房,踮着脚尖扒着床沿,看了半天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皱着眉头说像只小猴子。柳素贞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那是妹妹,以後要护着她。念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襁褓,忽然伸手去m0她的小手指,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麽。念宁的小手忽然攥住了念台的食指,攥得紧紧的。念台吓了一跳,但没有cH0U手,只是回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柳素贞。柳素贞说,妹妹喜欢你。

        名字是柳素贞起的。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截灰蒙蒙的天空,想了很久,说叫念宁吧——宁波的宁,安宁的宁。程慈航说好。他没有问为什麽,但他知道。他们从南京到广州,从广州到台北,坐船、坐火车、坐轮船,这一路有太多的不宁。如今孩子在这座岛上出生,总该有个安宁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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