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素贞在警务处档案室翻了一上午的旧记录——她找到了沈家老管家的履历。那老管家在沈家做了四十多年,从南京跟到台北,沈老先生在世时最信任的就是他。字画不是他偷的,是沈先生本人想把画卖掉,管家发现後把画藏了起来,不让他出手。那老管家没有说破,只是把画藏好,继续做他的管家——用他最後的力气,替老东家守住一件东西。
那天夜里,程慈航在廊下把这件事告诉了柳素贞。他说:「那老管家不会承认的,他宁愿被当成贼,也不会说出真相。」柳素贞沈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怎麽结案?」程慈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就说画找到了,被贼藏在院子里的桂花树底下——等过一阵子,再让沈家的人无意间发现。」柳素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这是程慈航能给出的最好答案——把真相留在沈家,不带走,也不说破,像藏一幅画那样。
之後那些年里,每当程慈航路过仁Ai路四段时,偶尔会放慢脚步,看一看那些新栽的梧桐树。它们一年b一年高,树冠一年b一年大,二十年後,终於长成了南京颐和路上那几排梧桐树的样子。只是站在树下的人,已经不是当年在南京的人了。但他记得那棵桂花树——那棵还在用麻绳绑着的新移栽的桂花树。和南京颐和路上那些老桂花树b起来,它太年轻了。但它活着。
程慈航在台北紮根的头几年,便已感受到这座岛屿并不太平。海峡上空经常有不明国籍的飞机掠过,有时在深夜,有时在淩晨,引擎声从云端坠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鸟在头顶盘旋。青田街的老榕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念台有一次被吵醒了,赤着脚跑到廊下,仰着头问父亲那是什麽声音。程慈航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他自己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那渐渐远去的引擎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眷村。
他和柳素贞运气好,分到了青田街这栋日式两层楼木造官舍。b起挤在眷村里的那些同僚,他们这栋官舍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眷村他去过不止一次。那些用竹篱笆和油毛毡搭起来的临时棚屋一排挨着一排,密密麻麻地挤在空军的旧营房旁边。屋顶是铁皮的,夏天晒得像蒸笼,冬天漏风,雨大的时候屋里能养鱼。每家每户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隔壁吵架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厕所是公用的,几十户人家挤一个水龙头,早上排队洗脸要排半个钟头。孩子们在窄得转不开身的巷子里追逐嬉闹,大人们蹲在门口用煤球炉子烧饭,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GU煤烟和酱油混合的气味。那些从大陆撤退来的军人和他们的家眷,带着一口皮箱和几件换洗衣裳,就这样在这座岛屿上安了家。他们不知道什麽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只是每天早晨起来,把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升上去,晚上再降下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一次他为了调查一桩走私案去了靠近基隆港的一个眷村。案子的嫌犯是个退伍老兵,在码头上帮人搬货,老婆在菜市场摆摊卖菜。有人举报他们家里藏了一批从船上偷运下来的军用罐头。程慈航带着周淩去搜查,推开那扇用旧木板钉成的门,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口箱子。床底下确实有几罐军用罐头,但那老兵说这不是偷的,是他在码头上帮人卸货,一个美国水手送给他的。他说自己舍不得吃,想留着过年给老婆孩子尝尝。程慈航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桌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稀粥,把罐头放了回去。
还有一次他去高雄出差,路过一个眷村,正赶上晚饭时分。巷口有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嘴里哼着一段他听不懂的北方小调。她的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g裂的茧。她擡头看到程慈航穿着警服站在路边,忽然不唱了,低下头继续择菜。那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了几十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夫子庙附近也有一条巷子,巷口也有一位择菜的老妇人。那是他的邻居,姓周,每次见到他都会用福州话喊他「程家小弟」。他不知道周婆婆後来怎麽样了。他只知道,那个巷子已经不在了。
更让他觉得荒诞的是,在这样一个生活都还没安顿下来的地方,保密防谍却无处不在。程慈航在警务会议上不止一次看到保密局的人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用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列举一串数字——破获匪谍组织若g个,逮捕嫌疑分子若g人。数字很大,但从来没有人追问其中有多少後来被证实是真的。有一回周淩从高雄出差回来,说起他在火车站看到的景象:一个邮递员因为每天往眷村送信,被怀疑「与匪谍有联系」,抓去关了三个月。放出来以後人瘦了一圈,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再也没有在街上停下来和人说过话。还有一回,一个在中学教书的历史教员被学生举报,说他在课堂上讲「太平天国定都南京」就是「影S国民政府偏安台湾」。後来那人被调去扫厕所,再後来就不知道了。程慈航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在每次警务会议上翻一翻那份从不公开的简报。简报上的数字和报纸上公布的不一样。他把简报合上,没有说什麽。他知道自己能管的范围很小——管不了保密局,管不了那些被冤枉的人。但他还是让柳素贞把每一条他经手过的、与保密防谍有关的案件记录都整理归档,一份一份锁进档案柜。他在日记里写道:「这些档案,将来也许有人用得着。」
板门店停战谈判还在拉锯的时候,情报部门转来的机密简报里已经出现了巨济岛战俘营的消息。简报上说,台湾当局派了教官和政工人员潜入战俘营,在俘管处默许下成立了「抗俄青年团」,在营房里升起青天白日旗。愿意来台湾的被刺上「抗俄」或青天白日徽——有人是自愿的,有人是被同袍按着胳膊刺的。刺了字,就回不了大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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