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鸟居,沈默了片刻,忽然说:「你父亲当年在福州沦陷区待过,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日本人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麽。」

        「他说他们在一座岛上紮根,能紮到骨头里去。」程慈航望着那座被青苔覆盖的石灯笼,「台湾这地方,被占了五十年,到处都还有日本人的影子。再过二十年,影子恐怕也还在。」

        柳素贞没有接话,只是把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递给他。

        程慈航端着茶杯,望着山下那片被秋sE染透的台北盆地,想起了很多往事。他想起了从广州渡海来台的那个秋天——那时候广州已经危在旦夕,共军从三路突入粤省,韶关被突破,残部向珠江口节节败退。就在他登船前不久,在北平宣布建立新政权,北平改名北京,做了新国家的首都。而南京——那座他守护了多年的京城——不再是首都了,成了江苏省会。他在h埔港登上货轮时,远处已经能听到零星的Pa0声。

        程慈航望着远处海峡的方向,沈默了很久。一个月前他在报纸上看到仁川登陆的消息——号外印得b往常快,版面用了最大的字T,说麦克阿瑟已经收回汉城、b近平壤。那些天整个台北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联合会打到鸭绿江,然後呢?然後他们会不会继续进攻中国东北?那才是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句子。他沈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从春天到现在,舟山和海南撤守,而现在整个东南沿海的Pa0声每天都在响。还在海上和共军新组建的海空军逐岛争夺,制海权、制空权,哪一样都不肯放手。这座岛现在是被美国人护着的,但眼下他们正在往北打,正打到朝鲜北部最陡峭的那段山路上。等他们到了鸭绿江,後面的事情,就不是台北能决定的了。」

        柳素贞看着他:「你觉得他们到不了?」

        程慈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海峡的方向,像是在数那些看不见的Pa0弹在远处山脊上落下的次数。过了一会儿,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到了也不一定有用。朝鲜半岛和中国大陆之间隔着一条界河——麦克阿瑟能拿下平壤,但拿不下平壤以北到鸭绿江的纵深地带。共军输得起,因为他们背後还有一整个大陆的後方,还有俄国人的支持。我们输不起。」

        他把茶杯放下,又望了一眼远处那片灰蓝sE的海面,声音低下去了一些:「当年明郑据台,郑经尚且能攻入大陆,拿过不少州县。如今这个从南京迁来的小朝廷,反倒愈发地没有指望了。反攻的话每天都在说,但谁都知道,以台湾一岛之力,要想打过海峡去,谈何容易。」

        柳素贞沈默了一会儿,说:「这些话你搁在心里就行了,别到处说。」

        「我知道。」

        柳素贞站起来,从布兜里拿出那件外套递给他。「山上风大,把外套穿上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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