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暮sE正从榕树的枝叶间缓缓沈下去,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麦克阿瑟将军的部队正向鸭绿江挺进,说圣诞节前就能结束战争。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吧。柳素贞没有再问,只是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嚼得很慢。窗外有晚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收音机里那些关於胜利的预言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十月的一个周末,程慈航和柳素贞一起登上了yAn明山。
山上的枫叶已经开始转红,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秋日的yAn光下格外耀眼。柳素贞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只布兜,里面装着一壶冻顶乌龙和几个早上刚蒸的馒头。她穿着一件藏青sE的薄呢外套,头发在脑後挽成一个髻,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走了一辈子的山路。
「这座山,日据时代日本人叫它草山。」程慈航跟在她身後,随手折了一根茅草叼在嘴里,「山上多茅草,秋冬之际满山金h,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迁台後,蒋总裁觉得草山二字太寒碜,有从大陆败退後落草为寇的嫌疑,於是给它改了个名字叫yAn明山,以纪念明代大儒王yAn明。总裁说,今日在台湾,正如当年王yAn明在龙场,困顿之中不忘学问,逆境之中不改其志。中华文化的道统,要靠我们来守护;反攻大陆的大业,要从这座山上开始。於是草山便成了yAn明山,山上的温泉旅馆改成了党政要员的度假别墅,日据时代留下的神社被改成了中国式的亭台楼阁。但老台北人还是习惯叫草山。程慈航也是。他觉得yAn明山这个名字太沈重,背负了太多不该由一座山来背负的东西。草山就是草山,它只管长它的茅草,红它的枫叶,流它的温泉。」
柳素贞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的倒多。」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路两旁种着桂花,正是花期,香气浓得化不开。柳素贞忽然开口:「南京的桂花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开。」
「南京的桂花更早。八月就满城飘香了。」
「你记得倒是清楚。」
「颐和路上那些法国梧桐树下的桂花香气,从墙头飘出来,和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搅在一起。那时候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柳素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们走到山顶,在一棵老枫树下坐下。柳素贞把布兜打开,给他倒了一杯茶。远处层叠的山峦在秋日的yAn光下层次分明,淡水河蜿蜒流过台北盆地,汇入台湾海峡。山顶上那座日据时代留下的神社已经荒废了,鸟居上的漆皮斑驳脱落,石灯笼上爬满了青苔。神社里供奉的天照大神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空荡荡的神龛和地上几片残破的瓦当。
「日本人在这里统治了五十年,建神社、修铁路、种樱花。」程慈航看着那座荒废的鸟居,端着茶杯缓缓开口,「如今神社荒了,铁路还在跑,樱花每年照开不误。日本人走了,大陆人来了,但樱花不管这些,它只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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