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接过外套披上,转身跟着她下山。山道两旁的桂花还在飘香,那些香气浓得化不开,像是要把整座山都泡在蜜里。他想起了南京的桂花——那些年他经常在颐和路上散步,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梧桐树下的桂花香气从墙头飘出来,和秦淮河上的桨声灯影搅在一起。那时候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现在他知道,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桂花还是那个味道,南京却已经不是那个南京了。
山脚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那是警务处的吉普车,来接他回去上班。他加快脚步,把那些关於南京的念头都留在了山上的秋风里。
回到青田街时已是h昏,柳素贞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程慈航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他想起在山上柳素贞问他的那个问题,想起自己回答的那番话。他不知道这座岛屿的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今晚的晚饭是红烧鱼,明天一早还要去警务处开会。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
他把目光从榕树上收回来,落在廊下那辆旧自行车上。车身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车铃铛还是日据时代留下来的,声音沙哑得像老鸦。那辆车如今已经很少动了。锁在廊下靠墙的位置,车把上落了一层薄灰。她怀孕後肚子渐渐大起来,便不再骑了,程慈航把车锁在廊下,每天让公务车绕路接送。念台出生後,程慈航不让她骑车带孩子——台北的马路坑坑洼洼,烧木炭的客运车横冲直撞,他不放心。她後来偶尔会在巷子里慢慢遛一圈,但不再骑远路,也不再载人。她自己倒是不怕路不平,只是他也拦不住,她总说,那辆车又没坏,总不能让它一直搁着。那辆车便一直搁在那里,车把上落了薄灰,偶尔天气好的时候,推出来遛一圈,又推回去。车铃在廊下轻轻响一声,像老屋自己发出一声叹息。
中山北路上烧木炭的客运车冒着白烟从他身边驶过,车尾挂着的铁皮炉子哐当作响。几个骑脚踏车的中学生从後面超上来,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靠路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走。路上有美国大兵开着敞篷吉普呼啸而过,留下一串粗野的笑声和尾气的烟尘。在南京时,他自己也有这样一辆吉普,军绿sE的,车头挂着警笛。那时候他开着它在京芜公路追刘振亮,在山西路口拦花锦芳的轿车,载着杨玉琼夜游秦淮河。现在那辆吉普大概还在南京,也许被共军接收了,也许被拆了零件,也许还停在四区警局的车库里落灰。他停下来点了支烟,cH0U了两口又灭了,把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继续往前走。
「链条松了。」他蹲下来拨了一下脚踏板,朝厨房里说了一声。柳素贞从窗户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说那你明天上班前帮我紧一紧。程慈航说好。她又补了一句:「你腰不好,别骑车载我。我自己能骑。」程慈航说我知道。她把头缩回去,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自行车铃铛被风吹得发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响。他站起来,把车推到廊下靠墙停好,拿抹布把车把上的露水擦g净,然後转身进了屋。
冬雨连绵,台北的冬天不像南京那样寒冷刺骨,却有一种Sh漉漉的Y冷,直往骨头缝里钻。程慈航在雨声中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所有他Ai过的nV人都回来了,她们像在南京时那样年轻美丽,围坐在他小小的客厅里,喝着茶,说着话,偶尔回过头来看他一眼,眼里都是温柔。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柳素贞在他身边安静地睡着,呼x1均匀而平稳。他轻轻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榕树在雨中静静站立着,气根垂下来,像秦淮河畔的柳丝。
他想,这一生,他渡了很多人——佘倩、李丽兰、花锦芳、史朝云——却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渡得了自己。那些他没能渡过去的人——埋在贵州落凤窝的,葬在中华门外的,锁在cH0U屉深处那封绝笔信里的——她们的面容在梦里格外清晰。但也许,不需要急着渡了。能在这里,在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岛屿上,守着这些人、这些记忆,过完余生,也算是一种归宿。
他回到床上,重新躺下。素贞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x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窗外,草山上的雨还在下。海峡那边的金陵城,秦淮河的灯火,梧桐树的落叶,那些案卷里的旧物和绝世香JiNg的味道,都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旧梦。
而在这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有妻子,有院子里的栀子花,有cH0U屉里锁着的旧信和照片,还有海峡那边的香港和新加坡每年寄来的包裹和消息。金陵春梦碎於乌衣巷口的暮sE。草山残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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