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低呼道:“唐公。”座上主君只默然一叹。李靖再拜下去:“臣有罪。”
唐公垂目看着李靖,轻微摇了摇头:“此事怪我行事不周,再者……做哥哥的也有错。我命建成监斩,你没见过他,正可会面。说起来,你和世民打过几次交道,以为他何如?”
李靖答道:“臣不敏,臣以兵戎之事事明公,其它非臣所与闻。”
唐公现出一个淡笑:“说着谦抑的话,又总是这么一副自负的样子。”
“昔贤有言,我善为阵,我善为战,大罪也。臣不敢或忘。”
“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也?”唐公念出底下一句话,挥了挥手,“去,我不留你了。今日是智云身后的三七,我也该陪陪他母亲。”他呵了口气,似叹似笑,“昔辽东役中,杨玄感将反,召他从驾征辽的兄弟逃归,我查觉后密告了杨广——结果现在,我的女人提起智云就要哭诉,说是老子的报应落到了儿子身上。”
李靖退到殿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面颊和瞳仁照成通透的金色。他拉了下领口,自语道:“真够透不过气的。”
杨广做太子时,因与唐公李渊有隙,派人扮成盗贼,在临潼山楂树岗伏击其家眷。秦琼经临潼山,见有人行劫,出手相助退敌。有此前缘,所以这次李密着秦琼做使团的随从武官前往唐营,唐公一家待秦琼格外礼遇,款待过使团后,二公子又特意亲设私宴邀请秦琼。李三娘子的夫婿柴绍在席间笑说,之前常听内弟玄霸念那位从天而降的神仙哥哥,今日终于得见。秦琼听说李玄霸早夭,叹惜无话。酒酣,公子又寻机劝他君子见机,良臣择主,留此共成王业。秦琼正色谢绝道:“荷蒙德意,但魏公倚我如左右手,已食其禄,一旦背之则不义;出使不复则不信。今日之身,未得由我,不敢轻许。”公子便不再强求。嗣后,柴绍见秦琼色有不安,问他挂怀何事。秦琼提及旧识李靖。
“他正在唐公那里……应试。”柴绍想了想说,“就走个过场。看大都督态度,应当不打紧的。”李二公子是唐军的右领军大都督;柴绍身为唐军骑将,又挂在他的都督府任长史,人前习惯以官职相称。柴绍叫过亲兵,去打听武德殿情形,果然不久回报,李靖已被释放。秦琼谢过。
宴席至晚而散,秦琼走到街上,月亮已经升上半天,照出了街心的刑架和凝结的血泊。因为戒严,除了军伍巡视经过外,街上非常安静。唐公方面的接待官员引秦琼到馆驿,秦琼自马上凝望朱门,念道:“越公府?”接待者道:“这本是司徒杨越公的府邸,杨玄感谋反伏诛后没官,是京里数一数二的园子,有厅殿十三所,房舍廊庑四千区,现在唐公用作使馆。洛阳来的其余随员已经歇宿在内了。将军请进。”唤过门吏,提了灯笼,牵了他坐骑的笼头,领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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