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兰和花锦芳当晚就住在青田街的老屋里——丽锦的分公司刚挂牌,宿舍还没收拾好,要过几天才能搬过去。杨玉琼把念渝哄睡了放进里屋,然後去书房支折叠床。李丽兰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杨玉琼弯腰铺床单的背影,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玉琼,你这里里外外一把手,把我们俩的晚饭也C持了。」杨玉琼直起腰,把枕头拍松,回过头来笑了笑,说你们大老远来,总不能叫你们住旅馆。
花锦芳从浴室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往书房里探头看了一眼,说程科长,今晚你是柳姐的,丽兰归我,玉琼归念渝——你儿子半夜要人哄,丽兰反正睡不着,让她去陪念宁。李丽兰轻轻推了她一把,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回太平山去。花锦芳笑着说太平山太远,中山北路就够了。杨玉琼听着她们拌嘴,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床单的边角掖进褥子底下,掖得很整齐,和她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时一模一样。柳素贞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沏的冻顶乌龙,把茶盘放在茶几上,看了花锦芳一眼,说茶泡好了,喝不喝随你。花锦芳说喝,当然喝,柳姐泡的茶,不喝是傻子。
李丽兰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厨房里几个nV人忙碌的背影。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淡淡的。她忽然说,可惜还差一个人。杨玉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谁。李丽兰说,玉琼,你知道我说的是谁。杨玉琼沈默了片刻,然後低下头,继续擦手里的盘子。柳素贞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李丽兰,没有说话。花锦芳把筷子一根一根cHa进筷筒里,也没有说话。
程慈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和nV人们低低的笑语,看着孩子们在各个房间里穿梭。他知道李丽兰说的是谁——那个在中华门外报恩寺旁长眠的歌nV,那个他年轻时没能渡过去的nV人。每年清明都会烧纸遥祭她,而这一次,在香港和台北之外,在新加坡之外,还有一个人不在场。但那沈默并不沈重。它只是被轻轻地搁在桌上,像一碟没人动过的盐水鸭,像一杯凉了又续上的茶。
念cHa0从院子里跑回来,趴在茶几旁边翻那本相册,指着一张李丽兰年轻时的照片,仰着头问她是谁。李丽兰弯下腰,m0了m0他的头,说那是你妈妈的朋友。念cHa0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指着一张柳素贞抱着念宁的照片问这是谁,李丽兰说这是你大妈。念cHa0擡起头,看着正在厨房里擦桌子的柳素贞,叫了一声「大妈」。柳素贞停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来,应了一声,然後低下头,把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搓,搓了很久。
阿锦从廊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老榕树叶子,走到程慈航面前,把叶子放在他膝头,叫了一声「爸」。她叫得很自然,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程慈航低下头,拿起那片榕树叶子,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然後擡起头看着阿锦,说这棵榕树b你爸还老。阿锦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你爸」,不是「你妈妈的」——是「你爸爸的」。她笑着转过头去看花锦芳,花锦芳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握着一把没cHa完的筷子。她朝nV儿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个意味深长的笑,眼角有一点发亮,但很快便转过身去,继续把筷子一根一根cHa进筷筒里。
李丽兰看着念cHa0趴在茶几上翻相册,忽然想起了念安。念安没能来——他姓沈,是沈家的长子,不能像阿锦和念cHa0那样大大方方地走进这间青田街的老屋,叫这个男人一声爸爸。她把茶杯端起来,发现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花锦芳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茶杯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李丽兰侧过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然後把目光转向客厅角落里那个被孩子们围着的男人,继续看。
李丽兰和花锦芳那几天没有急着走。中山北路的写字楼看过两回,第三次去的时候花锦芳已经把租约的条款理清楚了,说好第二天去签。傍晚回到青田街,晚饭是柳素贞和杨玉琼一起做的,花锦芳难得没有cHa手,端着茶杯坐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晚饭後几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花锦芳看了看窗外的夜sE,又看了看客厅里还亮着的灯,忽然说:「还早。凑一桌?」
柳素贞正在擦茶几上的水渍,听到这话擡起头来:「你打?」
花锦芳歪着头看她:「怎麽,怕输?」
柳素贞把抹布叠好放回盆里:「我是怕你输了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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