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兰和花锦芳坐在沙发上。花锦芳穿着一件深紫sE的旗袍,身边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小nV孩,紮着两条麻花辫,安安静静地靠在母亲肩头。李丽兰端着一杯茶,穿着那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挽成道士髻,和当年在秦淮饭店等他赴约时几乎一模一样。她脚边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埋头翻一本连环画,听到脚步声擡起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程慈航。
「你们怎麽来了?」程慈航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来给你过生日啊。」花锦芳擡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嘴角挂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她轻轻拍了拍身边小nV孩的肩膀,「阿锦,叫爸爸。」阿锦擡起头,看着程慈航,叫了一声「爸」,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已经叫了很多年——事实上她在香港的家里,在太平山别墅的餐桌上,在花锦芳的书房里,早就这样叫了。花锦芳又朝地上那个小男孩努了努嘴:「念cHa0,别翻书了,叫人。」念cHa0从地板上爬起来,仰着头看着程慈航,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爸爸」,然後低下头继续翻他的连环画,翻了两页又擡起头来,说爸爸,你家院子里有棵大榕树。
程慈航蹲下来,和念cHa0平视,说那棵树b你爸还老。念cHa0说那它多少岁了。程慈航想了想,说大概有一百岁了。念cHa0瞪大了眼睛,然後从沙发上滑下来,拉着阿锦的手说姐我们去看老榕树。阿锦看了花锦芳一眼,花锦芳点了点头,两个孩子便跑出了客厅,廊下传来念cHa0大呼小叫的声音。
「丽锦在台北新设了一家分公司,专做航运——你忘了?上回丽兰在电话里提过的。以後我们俩来台北,就不用住旅馆了,公司有宿舍,就在中山北路。」花锦芳把话题拉了回来。
李丽兰放下茶杯,说:「锦芳早就想来台北开分公司了,说每次来都住旅馆,不方便。」
柳素贞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盐水鸭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孩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後笑了。「丽锦的分公司开到台北来,往後你们来得勤了,家里就热闹了。」杨玉琼跟在她身後,手里端着一碟清炒芦蒿,放在桌上,擡起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丽兰姐带来的桂花糖芋苗在厨房竈台上,等吃完饭再端出来。」她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阿锦和念cHa0正蹲在老榕树下捡叶子,便回过头来对花锦芳说:「你闺nV长得像你,儿子也像你。」花锦芳说那是,我的种。柳素贞在旁边难得地笑了一声,说儿子笑起来像他爸。花锦芳歪着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那还好,别的地方像我就行。
晚饭摆了一桌。盐水鸭、清炒芦蒿、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芋苗——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厨房里忙了整个下午。念台和念宁已经吃过了晚饭,柳素贞让他们去里屋写功课。念台临走时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李阿姨」「花阿姨」,又朝阿锦点了点头,念宁也跟着叫了一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颗凤梨sU塞给念cHa0,说给你吃的。念渝已经四五岁了,正是最黏人的时候,赖在杨玉琼腿上不肯下来,杨玉琼把他抱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塞给他一本连环画,让他自己翻着看。
席间没有外人。这种场合,程慈航从不邀请下属参加。周淩跟了他这麽多年,从来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的家宴上——自家太太偶尔陪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客厅里支方桌打牌是一回事,但他自己从不往那间屋里迈一步。他知道科长每年有几天会「出差」去香港,知道科长的衬衫上偶尔会沾着不同的香水味,知道柳素贞在院子里种的栀子花是从新加坡寄来的苗,也知道每到香港来的客人登门时,科长的眼神会b平时更亮一些。但他从不问。这整条巷子都知道青田街住着一位程处长和他的两位夫人,但所有人都在替他守着这个秘密。巷口的阿婆对问路的人说「那家啊,人很好的」,隔壁的吴太太在菜市场被人问起时说「程处长家的事我不清楚」——然後第二天继续帮程家收晾在院子外面的被单。至於那几个偶尔被请进门的程家太太——花锦芳、李丽兰、柳素贞、杨玉琼——她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从没有一句流出过那扇纱门。
席间只有他和四个nV人,还有五个孩子。花锦芳端起酒杯,歪着头看程慈航,说程科长,你四十了,在台北混得不错——有邸宅,有太太,有孩子,还有我们两个从香港飞来看你。你这一辈子,没白活。李丽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花锦芳的杯沿,然後看着程慈航,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柳素贞难得地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金门高粱,放下杯子时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没有说什麽,但那动作里有一种只有程慈航能读懂的满足。杨玉琼不喝酒,只是端着茶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起身去厨房添菜,或者把念渝掉在地上的连环画捡起来塞回他手里。
散席後,柳素贞和杨玉琼在厨房里收拾碗筷。花锦芳靠在厨房门框上,说要帮忙,柳素贞头也不回地说你是客,坐着就行。花锦芳说:「我是客?上次你可是说我是家里人。」柳素贞停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她,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家里人就家里人,那你把筷子摆到碗柜里。花锦芳接过筷子,歪着头看了程慈航一眼,说你看,你太太使唤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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