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决定了「今晚该去哪屋」的人。但她们在喝完那碗粥的时候,就已经替他把明天的路数也顺好了。每天都是这样。

        白天,程慈航去了警务处。柳素贞在档案室里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卷宗,杨玉琼在院子里和念渝玩了一会儿,又哄他睡了午觉,然後坐在廊下拆一件旧毛衣的线头。傍晚,程慈航回来,三个大人和三个孩子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清炒芦蒿、蒸鱼、一锅蛋花汤。饭後孩子们各自洗了澡,念台和念宁被赶ShAnG,念渝也早早被杨玉琼哄睡了放在里屋的摇篮里。

        台北的夏天闷热。青田街的日式木屋里,念台和念宁已经睡了,念渝也被杨玉琼哄睡了放在里屋的摇篮里。客厅的纱门关着,蝉声从老榕树的方向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茶几上那盏台灯的光搅得一晃一晃。程慈航靠在藤沙发上,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柳素贞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冰镇荔枝出来,放在茶几上。杨玉琼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摇着一把蒲扇,替她扇风。

        「那年我们从南京撤退的时候,哪里想得到会有今天。」杨玉琼说。柳素贞剥了一颗荔枝递给她:「那时候只想活着。现在倒好,还有荔枝吃。」杨玉琼接过荔枝,低头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柳素贞拿起桌上的Sh毛巾替她擦了一下。杨玉琼侧过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素贞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在南京档案室里,你亲了我一口。」

        柳素贞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是你b的。谁让你那时候嘴那麽厉害。」「我没b你,你自己凑过来的。」「那是因为你哭了。我怕你哭出声来被科长听见。」

        程慈航靠在沙发上,听着她们斗嘴,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在办公室批阅案卷,中途去倒茶,路过档案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的笑声。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她们更年轻。他不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麽,只知道她们每天早上给他泡的茶温度刚好,整理的案卷从不出错。

        「那次你是真哭了,」柳素贞把荔枝核放在碟子里,「你说表哥Si了,桃花都谢了,以後没人给你送花了。我说以後我给你送。你哭得更厉害了。」「你记得这麽清楚。」「档案室里的事,我都记得。」

        窗外的蝉声忽然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杨玉琼侧过头看着柳素贞,柳素贞也看着她。杨玉琼犹豫了一下,然後凑过去,在柳素贞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就像当年柳素贞在档案室里对她做的那样。柳素贞怔了一下。她的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但她的手很稳——她正在叠一件刚收下来的衬衫,手指按在领口上,停了两秒,然後继续把袖子翻过来,对齐,抚平。那是杨玉琼看了很多年的动作,从南京的档案室看到台北的这栋两层楼木屋。

        程慈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在她们中间坐下。他伸出手,同时握住了杨玉琼的手和柳素贞的手。三只手掌交叠在一起,柳素贞的手背温凉,杨玉琼的指尖微热。窗外蝉声又响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最後的余韵。廊下的栀子花在夜风中散发着幽幽的香气,月光从纱门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三个人交叠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她们也没有。这一刻不需要说什麽——从南京到台北,从秦淮河到淡水河,他们走过了战乱和离别,走过了无数个独守空房的夜晚。而此刻,在这间老屋里,他们终於不再只是助手和科长,不再只是妻和妾。他们是三个一路从南京走到台北的普通人,在台北闷热的夏夜里,终於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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