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慈航没有说话。他让司机绕道,从後门回了警务处。办公室里,柳素贞已经把雷诺和刘自然的背景资料整理好,放在了他的桌上。她脸sE凝重,只说了一句:「美军那边不肯交人。外交部还在交涉。」

        「交涉多久了?」

        「三天。」

        三天。足够一个杀人嫌犯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甚至被秘密转移。程慈航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雷诺,三十四岁,德州人,在美国陆军服役十二年,来台两年,是美军顾问团的技术教官。刘自然,二十九岁,台北人,曾在海军服役,退伍後考入美军顾问团後勤处,负责仓库管理。二人相识於顾问团内部的一次采购审批,此後有过多次工作交集。据刘自然的妻子说,案发当天刘自然接到雷诺的电话,说要和他「谈一笔生意」,然後便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

        程慈航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中山北路上,抗议的人群还在聚集,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也是这样——那些被权贵欺压的小人物,那些被法律遗忘的冤魂,那些在暗夜里无声哭泣的nV人。那时候他还能做些什麽,因为他是程科长,他的手里还有权。而现在,他的手被绑住了——被外交条约绑住了,被那些看不见的政治压力绑住了。

        但这不代表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把柳素贞整理好的资料重新翻了一遍,目光停在「德州人」三个字上。他擡起头来,叫周淩去档案室调出所有驻台美军顾问团的人事资料,尤其是和雷诺同一批来台的人员名单。周淩问他要查什麽,程慈航说,一个人从美国到台湾,在顾问团待了两年,不可能只犯过这一桩事。他要查雷诺的底——从到台湾的第一天开始查。

        周淩花了几天时间,从美军顾问团的公开资料、宪兵队的协查通报、基隆港的入境记录中拼凑出了雷诺在台期间的活动轨迹。雷诺常去基隆港的酒吧区,在那里有个绰号叫「德州佬」。他在酒吧里不止一次吹嘘过自己在德州的往事,也不止一次兜售过一些「从仓库里拿出来的东西」——军用罐头、医药用品、望远镜,甚至还有小批量的枪械零件。

        程慈航看着周淩整理出来的这份报告,心里有了几分判断。如果雷诺确实在走私军需物资,那麽刘自然——作为後勤仓库的管理员——很可能掌握了他的秘密。刘自然的Si,也许不是酒後冲突那麽简单。

        然而,就在程慈航准备顺着这条线索深挖下去的时候,美国驻台军事法庭对雷诺作出了判决——无罪。消息传来,整个台北都炸了。数千名民众包围了美国大使馆,投掷石块,掀翻汽车,与宪兵发生肢T冲突。警务处连日开会,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程慈航没有去参加抗议,也没有在办公室里坐等风暴过去。他带着周淩,驱车直奔美军顾问团设在中山北路的办事处。他要求面见美军方面的调查官。门口的宪兵看了他的证件後,通报了好一阵,才把他领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着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调查官,名叫威尔逊,褐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淡漠而不耐烦。

        程慈航在他对面坐下来,用英语说:「威尔逊先生,我来是为了雷诺上士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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