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报纸翻过来,背面是一则寻人启事——寻找一位姓林的泉州木偶雕刻师。她说:「这张报纸我一直留着,不是因为刘振亮——是因为这上面有你。後来到了香港,丽兰姐和锦芳姐跟我提起你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陌生——你的样子我早就记住了。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机会见到你,要亲口跟你说一声谢谢。不是因为刘振亮的事——他伏法跟你也有关,这个我知道——是因为你在南京破的那些案子,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认真办案的警察。」

        程慈航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问:「你和戚伯从戚家庄出来,路上还顺利吗。」

        戚玉芳点点头,说:「韩天雄安排的差船,从铜井的秘密渡口出发,顺长江而下,到上海转海轮。我爹起初不肯走——他在那片竹林里躲了二十多年,早已不问世事。是我跟他说,梅姨已经不在了,但梅姨留下的两个师姐在香港,我想去看看她们,去替梅姨上一炷香。他拗不过我,才答应走的。」她顿了顿,又说,「沿途不太平,溃兵、土匪、趁火打劫的帮会,什麽人都有。差船走走停停,有时候要在芦苇荡里躲一整天,等岸上的乱兵走远了才敢继续赶路。我那时候在船上一直抱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我娘留给我的那匹玉马,还有梅姨用过的一把梳子。那是我身上仅有的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相g的事。窗外维多利亚港的yAn光照在她素白sE的衬衫上,把她的侧脸映得g净而沈静。她转过头看着程慈航,继续说:「刚到香港时我连广东话都听不懂。锦芳姐让我从仓库管理员做起,每天清点货物、登记账目。丽兰姐发现我对数字很敏感——几十页的账单,我看一遍就能复述出每一笔数目。她们出钱让我去读夜校,学会计,学英文,学打字。不到三年,考下了香港第一批华人会计师执照。」

        「戚伯呢?他还习惯吗。」程慈航问。

        戚玉芳笑了一下:「他b我还适应。丽兰姐让他在仓库里帮忙管账,他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仓库的账目从头到尾核一遍,连一张送货单都不放过。工人们都叫他戚伯,逢年过节给他送腊r0U,他也会回赠自己泡的梅子酒——那是他在戚家庄就学会的手艺,梅姨教他的。他常说,香港这地方什麽都好,就是没有竹林。」

        她从cH0U屉里拿出一个小锦袋,打开,倒出两枚玉片——一匹玉马,碎成了两半,断口处用金箔仔细地镶合在一起。「这匹马,是梅姨的。她当年从军阀府里带出来,跟了她大半辈子。她在戚家庄的时候,每天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她走的时候没带走——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下的。我和爹到香港以後,发现它压在枕头下面,已经碎了。我请人用金箔把它镶起来,这些年一直放在办公室里。锦芳姐和丽兰姐跟我商量过,说这匹马不该留在丽锦——它该跟着你。」

        程慈航接过那匹碎玉镶金的马,指尖微微发颤。金箔的接缝在yAn光下闪着细密的光,像竹叶上的露水。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夫子庙车站,马太太从他後K袋摘走票夹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被谁扒了。後来李丽兰告诉他,那是马太太g的。她说你r0U眼无珠,但你的票夹我替你留着了。

        戚玉芳把锦袋推到他面前,擡起头看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戚家庄竹林里的胆怯,只有一种沈静的笃定。她没有再说什麽,只是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翻阅面前的账册。程慈航把锦袋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说:「玉芳,你做得很好。」

        戚玉芳没有擡头,手中的笔停了片刻,然後继续在账册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小字。窗外维多利亚港的yAn光照在那两匹并肩而立的玉马上,一匹完好,一匹碎过,但都还站着。

        晚上,三个人又坐在客厅的长桌旁。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sE中闪烁,花锦芳忽然放下筷子,说程科长,今天在财务室待了一上午,玉芳跟你说了什麽?程慈航说,她给了我一样东西。花锦芳看了一眼李丽兰,李丽兰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嘴角带笑。花锦芳歪着头看着程慈航,说,她给你的东西,你收好了。那是师父留下的最後一点念想。

        夜深了,程慈航点了点头。窗外海风拂过,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夜sE中明灭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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