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于驾部任职未久,被外放出任马邑郡丞。他去领告身文书时,相熟同僚都替他惋惜,因为马邑地处边鄙,位于突厥汗廷的正当面,是北部阵线的最前沿桥头堡,此郡的副职虽然品级高于驾部员外郎,但条件艰苦,甚至安全都不大有保障,实在不能与李靖原来的职位比拟。而在他自己,对这绂冕所兴、冠盖如云的西京长安,以及其下的疑心暗鬼、尔诈我虞,却并无太多留恋。
李靖自揣,这一调令或许与之前的马政案有关。当时他再四斟酌权衡,选择了默示敲打当事人的方式,盯着对方把帐面补了回来,而未深究或者闹大。但这已经足以碍眼关系其中的利益者。将他调离中央驾部,也算保留体面的斗法结果。
他到了马邑郡治善阳,入眼旌旗飘飘,入耳马鸣萧萧,与长安的光景大为不同。驻马关塞,北望草原石碛,一时之间,千百年兴亡之感都奔来眼底心头。这座边防重镇,是他的舅父与兄长折戟铩羽的战场,往前数是北魏故都平城,再往前数,汉武帝马邑之谋、汉高祖白登之围皆发生于此:是英雄吞声饮恨之所,或许亦是从头出发的新天地。
马邑郡守王仁恭,曾跟随杨素出击突厥与杨谅叛军,也曾跟随今上远征高丽,是一员宿将。从前李靖担任汲县令时,主持开掘了大运河中永济渠一段,正属时任汲郡太守的王仁恭辖下,因此后者算他的老上峰了。两下相见,自然不免稍稍叙旧。
去年,即大业十一年,突厥始毕可汗亲率数万人马南侵,困隋帝于雁门,期间王仁恭率郡兵据守孤城,始终不陷,且会和后来的援军,斩获突厥数千首级。李靖请教了当时战况,王仁恭讲述过后,感叹道:“突厥所长,在于骑射,仗着兵强马壮,进退迅疾;以羊马为军粮,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来打我时,人家无后勤之忧,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跑;我若要出击,却不知该往哪里使力!所以我隋军与之对战,罕能立功啊。”
李靖不动声色道:“也非只为这个吧?我查阅过,如今本郡四县,合计在册居民不到五千户,驻军不满三千人。使君以此实力,守城不失已经难能可贵了。”
王仁恭急速地环视了一眼四周,确认在场者都是心腹,才慢慢说道:“先帝时,杨越公、高齐公北击突厥,俱能将兵服远,方今中国疲弊,军威不振,以至于此。这些都不必提了。你我在此,只求无过,不求有功罢!”他年届花甲,说这话时,好似又老了十岁。
李靖默然。王仁恭话中的杨素、高颎,大破突厥是在开皇十九年,至今其实还不足二十年。
王仁恭为他引荐介绍了地方官员,以及鹰扬府的军官——隋朝实行府兵制,驻地士兵皆隶属军府,称为鹰扬府。在人群中,他遇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尉迟敬德也认出了他。李靖不欲他人察觉自己在军中有旧交,轻微地偏开头,眼神示意尉迟退后。尉迟望他片时,站在原地,果然直到最后才近前与他握手见礼。不过握住他的手时,也许是太用力了一些。
尉迟投军后,先在幽州李景部下作战,辗转来至马邑鹰扬府。与李靖重逢,实在意料之外。
他在长安结识李靖的时候,李靖一般把自己处理得看起来比较好说话,官方说法叫做恂然如儒者,所以他本意李靖为一策士,却不料李靖初到这座要塞,便对内外事宜了如指掌,下马能管民,上马能管兵。军中若有意见相执不下,最终常常凭他一言而决,使人惊讶之余心悦诚服;各处校尉、旅帅、队正,若有所请示,他只用简明扼要一两句话,附一句“我说明白了吗?”,便令人不由点头。王仁恭对抗北胡已久,在军中算是有威信的了,竟有让新来的副手一头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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