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城的风云变幻,比最狂野的春梦更为残酷,也更为迅猛。民国二十八年春寒料峭时,国民党五届五中全会“防共、限共、溶共”的决议,像一盆掺着冰碴的脏水,不仅浇熄了表面最后一丝脆弱的合作幻象,更将无数如她和刘明轩这般,在罅隙中悄然滋生的、不容于世的微小连结,也一同置于刺骨的寒流与即将到来的碾压之下。紧张气氛如生铁浇铸的幕布,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红英接到的,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死命令:立即、彻底销毁所有敏感文件与痕迹,在下一轮清查开始前,连夜撤离武汉。

        分别,就这样在情欲的暗火尚未燃尽、理智与情感的撕裂达到顶峰之时,猝不及防却又无可避免地,砸了下来。所有的幻想、悸动、挣扎与未及言说的万语千言,都被这冰冷急迫的现实,碾轧得一片死寂。

        最后一面,约在江边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夜色如墨,江水呜咽,远处零星的灯火像鬼魅的眼睛。寒风凛冽,穿透单薄的衣衫,却比不上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冰窟般的空洞。

        她来了,依旧是一身灰蓝制服,背上行囊,身影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单薄,却又绷紧如即将离弦的箭。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江风卷起她的短发,也吹散了他喉间几次试图冲出的音节。

        “红英……”他终于挤出声音,嘶哑破碎,“这一去……何时能再见?”

        陆红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月光偶尔吝啬地漏下一点清辉,照亮她眼中翻涌的浪潮——有不舍,有痛楚,有被信仰与使命强行压抑却仍在沸腾的情愫。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砸在江面,“也许很快,也许……再也没有‘再见’。”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刘明轩强撑的镇定。一股蛮横的、不顾一切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什么身份,什么危险,什么顾忌,在此刻生死未卜的诀别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

        他猛地向前跨了一大步,缩短了那该死的距离,双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指尖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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