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边的树梢上探出半个脸来，照进院子，把篱笆上那些蓝花一朵一朵地照亮了。花瓣上的露水颤巍巍地滚落，渗进泥土里，滋润着一粒正在地下悄悄膨大的种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了。劈柴、挑水、做饭、赶集、在院子里晒太yAn、在灯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有时候织nV会从箱底翻出阿牛不知何时收着的一卷旧布，展开来发现是三百年前她遗落在凡间的一块织锦残片，上头绣着半只鹊鸟的翅膀。她便找些粗线来，把那半只翅膀补全了，绣成一对，挂在堂屋的墙上。阿牛每次进门抬头看见那对鹊鸟，脚步总会顿一顿，然後嘴角浮起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牛家的後代晚辈隔三差五便来，带着重重孙辈。小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蓝花跑，花瓣被揪下来撒了一地，织nV也不恼，蹲在地上教他们怎麽把花j编成小环套在手腕上。那些孩子管她叫祖NN，叫得脆生生的，她应着应着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金哥玉妹也这样在院子里跑过，也是这样揪她的花、缠着她编花环，也是这样仰着脸喊她娘亲。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她如今已是凡人之躯，日升月落都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不再像天界那样浑浑噩噩地一晃就是三百年。她开始数日子了——数着今天阿牛劈了几捆柴，数着墙头那株蓝花今年开了几朵，数着来年春天篱笆上又会冒多少新芽。数着数着，她的鬓边也慢慢地生了白发，眼角也细细地起了纹路，手上那层被仙露养出来的莹润褪尽了，换成了劈柴挑水磨出来的薄茧。
阿牛的手b她的更粗了。可两只长着茧子的手握在一起时，碰出来的却是温温热热的踏实。
那一年的七夕来得格外静。傍晚的时候落了一阵细雨，把院子里的蓝花淋得低垂着头，水珠顺着花瓣尖儿往下滴。织nV搬了把竹椅坐在屋檐底下看雨，阿牛端了两碗糖藕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挨着肩，看雨幕从檐口垂成一道帘子。
天上没有鹊桥。天帝改的诏令只说七夕两个时辰，却没说一定有鹊来搭桥。织nV仰头望了望被雨云遮住的天空，什麽也看不见。可她也不觉得失落，因为银河已经不在了——它化成了三万六千片星鳞落在凡间，落在她的院子里、她的篱笆上、她的蓝花叶脉里，落在这个和她并肩坐着吃糖藕的人掌心粗砺的纹路中。
「在看什麽？」阿牛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天。
「看雨，」她说，「今年的七夕下雨了。」
「下雨便下雨，」阿牛把藕片上的糖稀匀了匀，递到她嘴边，「下雨了咱们就在屋里待着。反正……」他顿了顿，耳根又浮起一层薄红，「反正你在哪，哪就是七夕。」
织nV咬住那块藕片，甜津津的糖稀在舌尖化开。她扭头看他，雨光映着他侧脸的轮廓，白头发b初见他时多了一些，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把天上的星星偷偷摘了两颗藏在里头。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腮边轻轻印了一下。阿牛手里的碗一晃，糖稀差点泼出来，他慌忙稳住碗沿，耳根那层薄红迅速蔓延到了整张脸上。
「你……」
「你脸上沾了糖。」织nV面不改sE地坐回去，把碗从他手里接过来，低头专心致志地吃藕。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打在瓦上沙沙地响。院子里的蓝花被雨水浇得透亮，花瓣舒展开来，露出里头缠着的金丝，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暖融融的光。那光芒极轻极淡，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承诺，在满世界的雨水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檐下的两个人不再说话了。肩并着肩，膝碰着膝，两碗糖藕搁在中间慢慢凉下去。雨水滴答滴答地落，日子也滴答滴答地过，不快不慢，不急不徐。天上的云层在h昏时分裂了一道缝，漏下一缕斜斜的暮光，照在院墙根下那株最早开花的蓝花上。里藏着一粒饱满的种子，被雨泡得胀鼓鼓的，正在等待来年的春天。
而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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