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警备总部发了一份内部通报,说某书局出版的武侠中有一个「桃花岛主」,住在海外孤岛上——这分明是影S「台湾岛主」,暗讽总统偏安台湾,责令限期改名。程慈航看了半天通报,最後对周淩说,把「桃花岛主」改成「桃花岛英雄」,这本书就能从「影S总统」变成「歌颂领袖」了。周淩说书局的人不敢不改,後来又加印了一批,封面上的「桃花岛主」已经改成了「桃花岛英雄」,但书里其他内容一个字都没动。程慈航把那份通报折好放进cH0U屉里,和那些永远派不上用场的影印件放在一处。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摇篮里的念渝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又沈沈睡去。杨玉琼伸手轻轻推了推摇篮,那动作和她当年在南京四区警局整理档案时一样不疾不徐,一样安静从容。那是这间屋子里最真实的声音。窗外台北的天空灰蒙蒙的,淡水河在远处无声流淌。
第二天下午,程慈航去了警务处。柳素贞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杨玉琼在隔壁誊写一份刚送来的现场勘验报告。两人一整天没怎麽说话,各自忙各自的。傍晚回到青田街,念渝已经睡熟了,程慈航还没有回来,屋里只有厨房里还在冒着热气的汤锅。
晚饭後,青田街程家的客厅难得热闹了一回。钟碧华来了——她是周淩的太太,嫁过来快五年了,在邮局上班,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说话做事都很安静,从不主动打听警务处的案子。她带了一包新买的茶叶,说是邮局同事从南投带回来的。林阿土太太端着一盘刚蒸好的萝卜糕进了门,说是下午闲着没事做的;罗玉成太太搬着一只旧电风扇进来,说她家那间屋子通风不好,怕把蚊虫赶进程家来。陈静宜也来了——她和柳素贞一样,是警务处档案室的文职警员,穿一件灰蓝sE的短袖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一进门就自己倒了杯凉茶,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了。
钟碧华住在眷村,从她家走到青田街要穿过两条马路和一条窄巷,但路熟,走得也快。罗玉成太太也住眷村,在村尾,晚上聚一聚倒也不远。林阿土太太是本省人,住在延平北路一带的老社区里,离青田街隔了几条街,走过来倒是顺路。赵斌太太从万华那边过来,搭了公交再走几步路。陈静宜也是本省人,住在城里一处老式公寓楼里,楼下有一家卖豆浆的铺子,平时值夜班时她常在那里吃早饭。
柳素贞在厨房里切了一盘水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擦了擦手,在牌桌边坐下:「今晚我也打两圈。」杨玉琼本来在书房门边翻卷宗,听到这话擡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合上本子走过来:「你打两圈,我替你下一局。」几个nV人一听都来了兴致。
第一局柳素贞坐东,起手m0了一张好牌,连吃三张,把牌推倒,自m0。罗玉成太太牌运又不好,连输两把,把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你们这些人太JiNg了,我一个人打不过你们四个。」林阿土太太在对面笑得直拍大腿:「你上一圈打七万的时候我就说了,那张牌不能打。」
杨玉琼在旁边看了两圈,第三圈坐上了桌。她起手码牌的动作慢,但每一步都清晰。她碰了一张,杠了一张,最後自m0,把牌一张张推倒:「和了。」赵斌太太看了眼牌面,说:「你这也太g净了,一点水花都不带。」
牌打到第四圈的时候,罗玉成太太手气依然不好,把牌一推:「今天手气太背了,你们三家合起夥来赢我一个。」钟碧华低着头洗牌:「你自己牌运差,怪我们g什麽。」陈静宜坐在沙发上,把一颗水果糖剥开含进嘴里,嚼了两下:「我上个月在整理口供笔录的时候,翻到一份案子,也是讲基隆港那边的。一条船上的人跑了大半,剩下的几个怎麽问都问不出来。後来那个人还在台北开了间布店,就在万华那条街上。你们说的,是不是同一间?」
罗玉成太太接话:「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那家布店老板上个月被叫去问话了,一辈子没离开过台北,问他什麽共谍不共谍的,他连大陆长什麽样都不知道。」林阿土太太从厨房里探头出来,手里还端着锅铲:「打牌就打牌,讲那些做什麽。」
杨玉琼m0了一张牌,没有急着打,看了一眼赵斌太太:「那个人还在台北吗?布店还开着吗?」赵斌太太说:「开着。」杨玉琼把牌打了出去,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几圈,牌桌边聊着聊着便转了话题。罗玉成太太放下茶杯:「对了,昨天我们巷口那个卖米糕的老伯,听说他nV儿要嫁人了,嫁到台南去。」林阿土太太从厨房里端着刚蒸好的萝卜糕出来,切成几块,放在茶几上,自己拿了一块,也不烫手,直接咬了一口:「台南好,台南暖和。台北冬天太冷了。」赵斌太太在牌桌上应了一声:「是冷。去年冬天我手都冻僵了。」钟碧华笑着说:「你手冻僵了还赢了我三把。」赵斌太太不服气:「那是我运气好。」
程慈航从警务处回来时,夜已经深了。院里廊下的灯还亮着,厨房里萝卜糕的余香和茶水的清涩还没散尽。柳素贞在收拾牌桌,杨玉琼在厨房里洗茶具。其他人都已经散了,茶几上还剩一颗水果糖,糖纸没剥,也没有人来动它。他站在廊下看了看那颗糖,没有碰,走进屋里,关上了身後的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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