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素贞把二楼朝东那间卧室重新收拾了出来——新刷了墙,换了窗帘和被褥,窗台上还放了一小盆从院子里剪来的栀子花枝。念台和念宁对这个从新加坡来的「杨阿姨」起初有些拘谨,但没过几天,念宁就喜欢上了她——因为杨阿姨会讲南洋的故事,还会用新加坡带回来的椰糖做娘惹糕。念台b较安静,但有一天晚上柳素贞路过杨玉琼的房间,听到念台在里面问她功课,杨玉琼正耐心地给他讲数学题,声音轻柔而清晰,就像当年在南京四区警局里做审讯记录时一样。
纳妾的事办得简单而庄重。没有南京时期那种宾客如云的排场,只有h珍吾亲自到场做了一个简短的见证。h珍吾坐在客厅的上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说什麽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慈航,素贞,玉琼,你们三个,我是看着过来的。南京的事、台北的事、新加坡的事,我都知道。今天这个仪式,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你们三个自己心里有个交代。」他说完便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像是把这桩事的重量也一并咽了下去。
柳素贞坐在正位,双手端着一只青花盖碗,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她从南京带出来的老物,一路颠簸,磕了一道。她用茶托托着碗,站起来,走到杨玉琼面前,微微欠身,把茶递到她手中。杨玉琼双手接过茶碗,低头看着碗里澄h的茶汤,碗底那道裂纹在茶汤中隐约可见。她擡起头,看着柳素贞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柳素贞应了一声,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那镯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嫁妆,玉质温润,边缘已经磨得圆滑,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老物。她拉过杨玉琼的手腕,把镯子套了上去,指尖在杨玉琼的腕骨上轻轻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麽。杨玉琼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镯子的内壁,指尖触到一处微小的凹陷——那是柳素贞戴了许多年留下的痕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镯子转了半圈,让那个凹陷贴着自己的腕骨。
程慈航站在廊下,隔着半开的障子门看着这一幕。他看到杨玉琼低下头时眼眶红了,看到她用拇指轻轻摩挲镯子的表面。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四区警局,柳素贞和杨玉琼并肩坐在档案室里——一个在整理卷宗,一个在抄录口供,日光灯嗡嗡作响,窗外那株栀子花的香气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那时候他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们会以这种方式坐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欠这两个nV人这麽多的债。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茶凉了,才转身走回屋里。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根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也在看着这间屋里的光景。
第二天清晨,巷口的卖菜阿婆挑着担子经过青田街,瞥见那栋两层楼的日式木屋里多了一个生面孔。阿婆用闽南话对隔壁的吴太太说:「那个外省警官家里,是不是多了一个细姨?」吴太太一边择菜一边说:「是啦,昨天才来住的,听说是从新加坡来的。」阿婆又问:「正室没闹?」吴太太把一把空心菜放进篮子里,说:「闹什麽闹,正室自己去码头接的。」
杨玉琼那天傍晚去菜市场买姜,卖姜的摊贩用闽南话问她:「你是那个外省警官的细姨哦?」她听懂了「细姨」两个字,却没有回避。她笑了一下,用带着南洋腔调的国语说:「是。他叫我玉琼,我叫他慈航。你们叫我杨小姐也可以。」摊贩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多抓了一把姜塞进她的袋子里。
杨玉琼提着姜往回走时,巷口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斜yAn中闪闪发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又看了看手里的姜——台北的姜b新加坡的辣,但做出来的汤,味道一样暖和。她知道在这座岛上,「细姨」这个身份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她在这个家里永远是第二位的,意味着外面的邻居会在背後议论,意味着她的孩子将来要叫柳素贞「大娘」。但她也知道,柳素贞亲手递给她的那盏茶,不是施舍,是接纳。她在新加坡等了那麽多年,等的不是名分,是那盏茶,是那声「姐姐」,是夜里有人给她留一盏灯。她把姜放进了厨房的竹篮里,洗了手,开始切菜。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柳素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把一盘切好的豆腐递到她手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竈台上的火苗映在她们各自的侧脸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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