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汉城後,麦肯齐告诉他韩兴建设的法人代表已经被释放了。「上面打了招呼,说没有确凿证据。」程慈航没有说什麽。他只是从外套内袋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没有交给任何人。

        离开汉城的前一天傍晚,程慈航独自去了南大门崇礼门。这座朝鲜王朝的国门在战火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下来,木结构的门楼在暮sE中泛着暗沈的光泽,门洞两侧的石基上弹痕累累,但飞檐上的脊兽依然昂首望着天空。门洞内侧的墙根上有一行刻字,是汉字,笔画很浅,像是有人用钥匙之类的东西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他蹲下来辨认了一会儿,只认出第一个「李」字,後面的字已经被风化磨损得无法辨认了。不知道是朝鲜王朝时期的路人留下的,还是光复後哪个赶路的人蹲在这里刻下的。他站起来,没有再去细看。

        穿过南大门,沿忠路一直往北走,路两旁是日本殖民时代留下的西洋式建筑,花岗岩墙面被战火熏得发黑,但廊柱上的浮雕还依稀可辨。路的尽头,一幢巨大的灰sE花岗岩大楼矗立在空旷的广场中央——那是朝鲜总督府旧址,光复後改成了中央政府综合厅舍,也就是如今的中央厅。日本人在一九二六年建成它的时候,将它建在景福g0ng的正前方,用它的T量压住朝鲜王g0ng中轴线的终点,像一块刻着征服者名字的墓碑。光复後,旗杆上的太yAn旗换成了太极旗,牌匾上的「朝鲜总督府」换成了「中央政府综合厅舍」,但建筑本身没有拆,也没有改——只是一块牌子换成了另一块。这幢楼是仿东京帝国议事堂建的,新古典主义的柱廊和穹顶,每一块花岗岩都是从日本海运过来的,严丝合缝。如今太极旗在花岗岩的柱廊之间飘卷,像一枚钉在新政权门楣上的徽章——花岗岩还是日本的花岗岩,旗帜已经是韩国的太极旗了。程慈航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面太极旗在花岗岩柱廊之间飘卷。广场上有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远处北岳山麓的山腰上,白墙青瓦的建筑群若隐若现——那是景武台,李承晚的官邸。一近一远,一低一高,两处建筑隔着整座城市遥遥相望。一个是从殖民时代继承来的权力中枢,一个是大韩民国总统官邸。

        他在心里默默b较了一下——同样是光复,台湾的总督府也改了名字,如今叫作介寿馆,而李承晚的官邸建在山上,蒋中正的官邸则藏在士林的草木深处。两座岛屿的命运,在这一刻被这两组建筑无声地g连在一起。

        他沿着忠路往回走。这条大道穿过汉城市中心,沿途是日本殖民时代留下的西洋式建筑和战後新建的商业楼宇,花岗岩墙面被战火熏得发黑,但廊柱上的浮雕还依稀可辨。有一处墙根,石灰剥落了一角,露出底下被弹片削去一角的旧石碑,刻痕留着几行字,被风雨磨得只剩浅浅的凹槽。他蹲下来,用指尖m0了m0那些字的轮廓。字刻得很深。刻字的人大概知道,它们要对抗的不止是时间本身。他站起来,继续沿着忠路往回走,没有再回头。

        第二天,飞机从金浦机场起飞。跑道两旁的积雪正在融化,泛着灰sE的水光。程慈航靠着舷窗,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那个年轻士兵蹲在草丛里,对着镜头笑。他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不知道他後来有没有回家。他只是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合上了本子。

        飞机降落在松山机场时,台北正值傍晚。柳素贞撑着伞站在出口处,念宁站在她身边。程慈航走出来,念宁跑过来抱住他。柳素贞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说:「回来啦。」他说:「回来了。」

        回到青田街,程慈航在廊下坐了一会儿。柳素贞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杨玉琼从新加坡寄了信来,放在书桌上。」他喝完汤,走进书房,拆开那封信。信里夹着一片g枯的栀子花瓣,信上说她一切都好。他把花瓣放进笔记本里,和那张旧照片放在一起。他合上本子时,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把它放进了cH0U屉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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