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李先生在南边,也变了。战争让所有人都变了——其实战争还没有打起来的时候,李先生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美国国会用英语慷慨陈词的志士了。他从美国回到汉城的那天,火车站挤满了人,他站在人群里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老先生的背还是挺直的。但後来的事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李先生怕的不是日本人,不是金日成,是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战斗过的人——因为他们是见过他最窘迫、最穷途末路的模样的人,他们知道他在上海临时政府里被同僚排挤、在华盛顿被国务院冷落、在回国之初被美军政府晾在一边的所有细节。一个被历史推上神坛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证人。所以他用安全的名义把所有可能成为证人的人都排挤出了权力核心——戒严、肃反、清洗异己。金昌龙那样的人,在日本殖民时期当过伪警官,光复後摇身一变成了「义士」,李先生却把他提拔成了治安局局长,让他在街头巷尾抓「赤sE分子」。而那些真正在光复军里打过仗、在运动里坐过牢的人,反而被赶出了军队,赶出了政府,有的被赶进了监狱。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程慈航,只是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窗外釜山港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旧报纸轻轻翻动。他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程慈航看着他,这个在釜山港派出所里默默无闻的基层刑警,他的档案里永远不会出现这些话,就像那些被抹去的汉字标语一样,被这个时代一笔一笔地涂掉了。

        金明浩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窗外釜山港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旧报纸轻轻翻动。他说,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程慈航看着他,这个在釜山港派出所里默默无闻的基层刑警,他的档案里永远不会出现这些话,就像那些被抹去的汉字标语一样,被这个时代一笔一笔地涂掉了。

        他把空碗推到桌子中央,靠在椅背上,又沈默了一会儿。後来他开口了,声音b之前更平静了些,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事。

        他继续说,後来他一路南行,从汉城到大邱,他走了将近半个月。出城的时候铁路已经断了,公路也被炸得七零八落,他只能沿着田埂和g涸的河床一路向南,穿过水原,穿过大田。最惊险的一回是在水原附近,他趴在一条g涸的灌溉渠里,头顶上三辆T-34坦克轰隆隆地碾过去,履带卷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整个人埋在土里,等坦克走远了才敢爬出来。那是他第一次见到T-34,开战之初这种坦克是美韩联军的噩梦——火箭筒打不穿它的正面装甲,美制的M24轻型坦克在它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他趴在灌溉渠里,听着那些坦克一辆接一辆地从头顶开过去,心里想的是,这个国家大概真的要完了。

        他到了大邱之後,回想起穿越火线的那个淩晨,只对程慈航说了几句话。他说他命大——从水原往南走的时候,大路已经不能走了,只能沿着g涸的河床m0黑往前爬。那天淩晨天快亮的时候,他爬到了一片稻田边上,对面就是美军的散兵坑。他听到有人在用英语喊话,中间夹着几声朝鲜语的咒骂。他趴在田埂上,大气都不敢出,头顶上两边的机枪子弹像割稻子一样来回扫,弹道贴着脊背擦过去,溅起的泥土灌了他一脖子。他在那片稻田里趴了几个时辰,等枪声完全停下来才敢继续往前爬。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活着爬出来的——他只记得爬过一具又一具的屍T,有些还温着,有些已经凉了,稻秆上挂满了被弹片削碎的布片。他说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能爬,就还没Si。

        那时候联合已经被压缩到洛东江一线的环形圈里,每天有伤兵从北面运下来,街上到处都是溃散的人。他没有在大邱停留,继续往南走,在釜山加入了一支临时治安队,协助维持後方秩序。九月仁川登陆後,联合开始反攻,他跟着部队往北走。回到了汉城,街上又换回了太极旗。他以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十月中旬北进的联合占领平壤,街上空了,没有人来欢迎他们。他站在大同江边,看着对岸那些被炸塌的楼房,心里想的是,这座城市在几天前还是共产军的後方基地。那时候他以为战争就要结束了。

        「但过了平壤,往北的路b之前走过的都难走。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天越来越冷。我们走了一个多月,还没走到鸭绿江,就被从山上下来的人拦住了。」

        金明浩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段路的距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已经凉了,他端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後来我们退回来了。退得很快,b当初往北走的时候快得多。过了临津江,过了清川江,过了大同江,一直退到三八线以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走,有时候走几十公里,有时候走几百公里。走过的地方,後来再走一遍,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汉城在那年冬天又换了一面旗——共产军打回来了。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才又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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