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就是在这个时候翻到了那两摞从地砖里挖出来的钱。东勰把包裹在上面的纸撕开来数了数,一摞是三万,另一摞是两万。他不知道父亲从哪里Ga0来这五万块钱,但是他猜想,如果不是毒瘾突然发作,父亲肯定要用这笔钱继续去买毒。他将钱重新包回去,这时他发现用来包裹这两摞钱的笔记纸朝里的那一面印着一枚小小的商标。他立即明白这应该是从哪家公司给员工发的纪念品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于是他将手机的电筒打开来,眼睛凑上去仔细看。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突然间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J皮疙瘩马上爬了他一身。他看清了商标下面的一行小字:势坤集团。
东勰的脑袋转不动了,“势坤集团”这四个横空出现的汉字把他此前所有的推断搅成了一锅粥。他记得嘉穆的大学同学陈霄霆曾就职于这家公司,他到上海之后也在嘉穆的房间借住过,他和此事也有关系?东勰想给嘉穆打个电话,先从他那里问问情况,可是犹豫再三还是算了。嘉穆刚刚和公司解约,下午他在电话里为了让自己宽心故意装得满不在乎,他装得已经够累了。东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身T蜷缩成奇怪的姿势,在父亲那堆发馊发臭的衣服K子、那五万块钱还有印着商标的笔记纸旁边,带着满脑袋横冲直撞杂乱无章的线索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时,雨还在下,而父亲还没有醒。
天还没亮透,母亲便冒着大雨赶来了医院,她推开病房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爸醒了吗?”。东勰看着披着雨衣却仍然半身Sh透的母亲,雨水顺着她鬓角结成绺的头发滴下来,棕sE纱K膝盖往下的半截颜sE深得极为突兀。东勰马上明白,母亲为了省那十几块的打车钱,y是在大雨里骑车骑了六七公里,于是更加后悔昨天对母亲说了那些卖血卖肾的混话。
母亲又像一个静物那样坐着了,两只眼睛一只灰白一只血红,眨也不眨地盯着病床上那个没有让她过过一天好日子的男人。东勰从一个小护士那里借了个吹风机给母亲,让她先把头发和Sh透的半身衣服吹g。母亲摇了摇头,嘴里喃喃了一句什么。现在母亲最常做的动作就是摇头,你让她吃饭她摇摇头,你让她先回去休息她也摇摇头,她用这个动作省事儿地回绝掉外界一切试图与其交互的信号。所以东勰也不再征求母亲的意见,直接用吹风机帮母亲吹衣服和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喷着热风,母亲这时转过头,支撑起耷拉着的眼皮对儿子说:“声太大,你爸还睡着呢。”
快到中午时,父亲醒来了,母亲慌忙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去喊医生。一个年纪偏大的男医生带着几个实习生进来了,母亲紧张地站在一旁,看他们给父亲做检查、记录仪器上的各项数据。东勰看到母亲的神sE好了一些,便下楼去给母亲买些吃的。等他提着街边买来的茶叶蛋和热腾腾的豆浆回到病房的时候,病房里外挤满了医生护士,所有人乱作一团。东勰忙挤进去,只见病床上的父亲借尸还魂一样剧烈地cH0U搐,两只眼睛恐怖地朝上翻着,嘴巴里不断涌出白沫,白沫甩在旁边用力摁着他手脚的医生们的身上和脸上。母亲被挤到了墙角,用手堵着嘴哭得不成样子,东勰问她父亲到底是怎么了,可是母亲根本说不出个完整句子。旁边的医生告诉他,是病人的毒瘾又发作了。
那位年纪偏大的男医生朝身后喊了一句:“去准备曲马多150毫克静推!快点!”后面的医生听了,带着几个nV护士忙忙地冲出了病房。就在这时,所有人都闻到一GU扑鼻的恶臭从父亲身下传来,这种由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制造出的气味让病房里的医生护士都皱起了眉头。他们明白身为救Si扶伤的白衣天使,他们不能拒绝挽救生命,同时也不能拒绝生命带来的副产品。可是几个站在门口的年轻护士还是忍不住开始了g呕。那个被喷了满脸白沫,拼命摁住父亲左手的实习医生喊道:“郭主任,病人大小便失禁了,送抢救吧?”姓郭的年长医生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一眼被挤到角落里的这对瘾君子家属,然后命令道:“准备抢救!”
护士把移动担架车推来了,可是把父亲抬上担架却让几个年轻医生们犯了难。父亲的整条K子已经被他消化道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排泄物染得看不出颜sE;雪白的床单、被罩、到处都沾满了散发着恶臭的wUhuI。刚刚的一针曲马多下去,虽然暂时缓解了父亲的痛苦,可是它并不能代替海洛因或者冰毒去喂饱他蚀心跗骨的毒瘾。父亲还在痛苦地翻滚着,挣扎着,将K子上、K管里那些已经成了h泥汤的排泄物甩向了四面八方,病房里弥漫起b厕所还要不堪的气味。
几个年轻的实习医生都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他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肯上手去摆弄这样一具被酱在自己粪便中的g瘪躯T。姓郭的主治医生气得直跺脚,他喊道:“谁怕脏,怕脏就把那身白大褂给我扒了!”说着他身先士卒上手去抬父亲。几个实习生不敢违拗导师的命令,犹豫着往前蹭了几步,做出要抬的动作,而实际上都在等着其他人先动手。母亲一步抢上去,用力拨开了挡在面前的医生们,试图去捉住父亲还在Si命踢蹬的双脚,h泥汤子马上溅在了她的脸上和身上。母亲g净了一辈子,此时却眉头也没皱一下,两只手老虎钳子一样SiSi地钳住父亲瘦成了麻杆儿脚踝。将父亲往担架车上抬的时候母亲又哭了,她手里的重量告诉她,自己的丈夫已经没剩下多少斤两了。
担架车的轮子哗啦啦地响彻整个走廊,东勰和母亲随着风风火火的医生护士一路小跑,然后再一次目送已经陷入昏迷的父亲被送进抢救室的门。母亲瞪着空茫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门上面赫然亮着的红灯,仿佛她的眼睛一离开,那盏灯就会灭,而灯一灭,噩耗就会传来。东勰走到母亲身边,他让母亲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身上现在全都是父亲排泄物的味道。母亲转过头来看了看儿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扭头就往病房跑。东勰在后面叫她,她没听见似的。东勰只好追到病房,看见母亲已经把四面窗子都打开来,又将弄脏的床单被罩往下撤。东勰去夺母亲的手上的床单,说:“医院会派人来收拾的。”母亲躲过了儿子的手,又蹲在地上去擦那些溅在地板上的W垢。东勰也蹲下去,说:“妈,我来吧。”母亲这时才像是听见了儿子的话,她手停下来,盯着地面说:“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他是你亲爸,他就是吐了拉了x1毒了也还是你亲爸。你别沾手了,妈不想让你这么快就成个不孝子。”
东勰还是执拗地帮母亲收拾着病房,他不想让母亲那么快就将儿子看透。他对父亲严洪的嫌恶与他是否久病没有关系,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很难和母亲说清楚。一个如母亲这样的nV人,丈夫已是生Si未卜,如果此时儿子也不能给她久病床前继续尽孝的安全感,她要怎么活下去呢?
母亲不知问谁要了一个巨大的袋子,将弄脏的床单被罩通通装在里面,她坚持要把它们带回家去洗,说不能给人家添麻烦,还说要顺便回去给父亲带两身换洗的衣裳。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和家常,仿佛不过是C持一件在二三十年里周而复始过无数次的寻常家务,并且她十分笃定父亲一定醒得来,一定用得上她带回来的换洗衣裳。东勰怕母亲为了省钱又去冒着大雨骑车回家,所以特意把她送上一辆出租车。可是他回到抢救室门口还不到五分钟,那个经常冲他挤眉弄眼的小护士就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她告诉东勰,他母亲不知怎地在大雨里晕倒了,腿和头都磕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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