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庄敏和被安置在北院,这是一座木结构的二层楼,是整个园子最高的建筑,院中一棵梧桐,现已落尽今年叶。他的母亲不出意外地跟他说起了她的堂妹:“嘉嘉没有了爸爸,妈妈又改嫁了,她年纪小,脾气是有点古怪,但心不坏。”他一边听一边想起吃饭的时候太爷爷对他说:“你很小就出去读书,没有见过她;她也是很小就出去了,弄得又倔又没有教养。要是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告诉我,我让她跪祠堂。”庄敏和差点就笑了,太爷爷的心眼子偏到了大西洋。他比这个妹妹大十岁,有什么必要跟她一般见识。
大厅里静可闻针。
庄时嘉直直地看着他,然后攥着拳穿过相对放着的十六张雕花椅,绕过描着锦绣山河的半截透光屏风,跋山涉水来到了他面前。画着梅兰竹菊的落地灯立在他们之间,明亮的灯光透过昏黄的灯罩将花影投在他们身上。“David……?”她抬头看他,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嘉嘉……”庄时嘉进门的时候,庄敏和寄希望于她只是他的某个堂表妹——跟这里其他小姑娘一样。可妈妈喊她“嘉嘉”,他妈妈不会喊第二个人“嘉嘉”。她走向他,如同轰炸机撒下密密麻麻的弹药,他的心瞬间尸横遍野、满目疮痍。她不是在微笑吗?为什么眼眶发红声音颤抖?他不是要绷住情绪吗?为什么开始管理不了下耷的嘴角?
“嘉嘉还知道哥哥的英文名字啊?”沈成镜觉得他俩有些奇怪,怕刚见面就干起架来——庄时嘉不是做不出来。
庄时嘉借势抹掉了眼角的泪,放下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麻意从指尖往心脏蔓延:“杂志上见过,宾大的风云人物,很有名的——三妈妈,我刚刚来吹了风,胃有点不舒服,要回去了。”
“好的呀。”沈成镜愣愣的,不知道大小姐又发什么神经,但顺着她总没错的。转过头喊儿子送妹妹,却看见儿子已经拿上外套跟着走了。
庄敏和低头扯过外套的一瞬间,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地毯里。
庄时嘉几乎是夺门而出,在室内她还能保持一丝冷静,跨出门的瞬间撒开腿狂奔,门口跟着的人旋即跟上。她听见了庄敏和追出来的声音,于是往人多的夹道横冲直撞地跑去,帮工们纷纷避让,被端着的杯盘台盏通通抗议。“看路啊!”这个人显然不认识她。
看什么路呢?她眼前已经没有路了。都是她的错,是她的盲目自信和过度等待导致了今天的局面。姓庄的人总共也没有几个,他甚至说过他是申城人,留学圈子就这么大,哪怕从德国向美国一个个地打听呢?明明她这么喜欢他,却得到了这个结果。心脏将血液全部泵去了大脑,脑子里乱作一团,四肢却冰冰凉凉,她的心仿佛被挖空了,缺口里灌进了高原上的风,吹得她生气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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