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吧文学 > 综合其他 > 窃情 >
        民国八年的上海,各类主义似杂草般疯长,青年们争相传阅最新一期的《新青年》,大谈救国与救民。周率典颇为善变,几月前拍着x脯说,“我是个无政府主义者”,过了几月,埋在书本里研究一阵后,又倒戈成为“个人主义者”,等借来《新青年》的“马克思主义专刊”,又开始思考马克思主义挽救中国的可能。

        张文景说周率典是X格问题,墙头草,又热心过分、天真过分。

        沈从之说他这本质是孔老夫子余风,讲究一个“入世”和“济天下”。

        徐志怀对这些闹哄哄的东西素来不感兴趣。他是个务实的人,对未来极具规划,入学时就做好了打算——认真学习,通过考试,读书之余去游泳馆锻炼身T,最终以优异的成绩从南洋公学毕业,找一份高级工程师的工作,然后把母亲接到身边照顾。

        直至某日,h昏后无课,徐志怀回到宿舍,脱下汗涔涔的衬衣,洗了个澡,套了件背心,滚到竹席上。金红的晚霞搅拌着r白的云,透过窗户,碎碎地洒满他的全身,如同是从肌肤下生长出千万朵金盏菊。

        寝室只有他一个,周率典被张文景去联谊会了,晚上要跟南洋nV子师范的学生跳西洋舞,两个人穿着黑西装,系着蓝丝巾,袖口缝着光亮的银扣,闪的人眼睛疼。周率典本想拉徐志怀一起去,但被徐志怀拒绝,理由是不会跳舞。沈从之是去勤工俭学,天黑透了才回来。

        徐志怀躺在竹席,兀自看了会儿云,又一翻身,从共用的书柜里m0出周率典淘来的《朝花夕拾》。他垫高枕头,翘着腿,一页页胡乱翻看。火烧云淡去,一阵疾风袭来,落叶飘零。

        徐志怀侧身,在昏暗中往昔的浙江。他想起,他开蒙时候,读的也是《鉴略》,父亲在一间昏暗的海棠书屋教的他。仙翁与白鹿结伴而行的画卷,浓厚的墨汁,散发着樟脑味的线装书。父亲站在小桌前,大声念一句,他跟一句,念了三十多行,就叫他自己念。纸窗与矮墙夹着的绿苔中,栽着七八株海棠。每逢落雨,雨打海棠,遍地残红。

        回忆里在下雨,屋外也响起雨声。蛮不讲理的暴雨,冲垮暑气,也似巨浪翻涌般,吞噬云霞,顷刻便将这小小的房间送上了漆黑的海面。

        文章短,没几页便看完,翻页是父亲的病,徐志怀默默地读,忽而感到一种莫大的悲哀。他x闷,不由地起身放书,继而卷起被子,躺在床上假寐。黑暗中,隐约浮现出父亲的轮廓。他是个儒雅的乡绅,话不多,方下巴,面颊消瘦,看上去很严肃。所以乡人都说他长得像父亲。

        记忆中,他有一次开怀大笑,是在新年夜,喝醉了老酒,倚在母亲怀中,油灯下,乌梅紫的锦袍覆盖了nV人淡青紫的绣花袄。徐志怀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专心地剥花生,剥着剥着,不晓得是哪里惹到他,男人冷不然大笑,指着儿子,对妻子说:“我们得趁早给这小鬼头订一门亲事,不然以他那臭脾气,靠自己,讨不到老婆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