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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踏过无菌区
作者:怿陀使    鬼故事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5/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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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涂别觉得,像自己这种手提公文包、一袭黑西服打扮的女白领,实在不该出没于这样一条巷弄。周围仿佛有无数只眼睛正盯着她,让她内心深处的厌恶情绪愈发强烈起来。

  乌烟瘴气的巷子两侧,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各类旧式商铺,卖什么的都有。空气中混杂着某种异味,仿佛是尸体的腐臭,扑面而来。退了色的污浊墙面,处处斑驳,墙体剥脱的地方露出内侧的红色砖块,砖块上爬过一两支绿色藤蔓,似是对这破墙无情的嘲讽。擦肩而过的长发女人,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站在街边的年轻男子,肆无忌惮地伸着懒腰,露出内裤的一角;光着屁股、四处乱窜的孩童,成群结队地叫嚣着,像是群恼人的乌鸦,给这充斥着嘈杂叫卖声的空间更添了一丝喧嚣。

  涂别低着头,匆匆的往前走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位替她指路的长发女孩的面容。那是一张美丽而看似诚实的脸。她不像是在戏弄自己,不是吗?但是——

  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书店!

  正当涂别满腹狐疑的时候,左手边污秽的建筑群里,猛然出现一座木质小楼,复古的样式让人不禁联想起古装剧里的茶馆。看似破败的楼没有打扮得花枝乱颤的招牌,可以称得上招牌的不过是一块匾额大小的防腐木,斜斜的钉在店门上方,匾上只一个鲜红的“書”字,用行书写成,苍劲有力,仿佛是飞溅上的鲜血,叫人觉得随时便会滴下来。涂别停下脚步,痴痴地望着那招牌,然后像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随着店门的缓缓关闭,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周围的一切霎时沉寂下来。

  门的左手边是收银台,一个店主模样的男人正懒懒地趴在台面上,似乎听见动静,便抬头看了涂别一眼,然后又一声不吭地把脑袋埋进肘里。

  涂别有些介意地注视着这位待人相当不热情的老板,然后小心翼翼地往里踱步,鞋跟敲击地板的“笃、笃”声听来是那么刺耳。

  店主先生并没受这噪声的影响,他只是持续地趴在柜台上,毫无生气得如死去了一般,只有左手修长的中指,在拨弄着柜台上贴近面前的一支铅笔。

  涂别在仅有的两个书架前来回巡视,发现这里出售的是清一色的推理小说。女白领对买书并不感兴趣,她在意的是别的某样东西。因此,当她从书架上抽下两本书往柜台付款时,她甚至都不知道书名是什么。

  当男人抬起头来时,涂别才发现,凌乱的头发下遮住的竟是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孔,薄薄的嘴唇和藏于镜片后牟利的眼神无不显示着此人的精明。

  涂别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张百元纸币拍在柜台上。

  “听人说,这家书店的老板是个充满吸引力的男人,”涂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用极富诱惑力的口吻说道,“他亲身经历过的一些事,离奇又怪诞,假如把它们写下来,或许比书架上卖的那些书还要来得精彩——”

  店主似乎正专心致志地研究着涂别准备购买的两本小说,完全没有理会女白领在说什么。

  而涂别似乎也毫不介意眼前这名男子的冷漠,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当我听说后,便向人打听,‘那到底怎么样才能听到那些故事呢’?人们告诉我,‘假如你运气好,正好碰上那位老板大人心情好的时候,也许他会很有兴致地和你说上那么一两个’——”

  说到这,涂别停了下来,她那被睫毛过滤后的清澈目光静静地洒向店主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后者正在查看封底的标价。

  “不知道您现在心情如何?”终于,涂别小心地再次开口了。

  “我现在心情不好,而且,”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浑浊,他把书用纸带捆好,粗鲁地丢在涂别面前,“我的店正在营业。”

  他拿起女白领拍在柜台上的百元钞,打开收银台的抽屉。

  “一共是53块,找你47。”

  涂别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她从公文包里拿出又一样东西,双手捏住,小心地搁在台面上。

  店主用眼角瞄了一眼那东西,发现是一张名片,他看清上面的内容,顿时愣住了。

  “你是——”

  涂别笑着点了点头。

  “《春秋•推理》的编辑。我注意到你这里有卖我们出的杂志和小说。”

  涂别注意到店主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涂别解释道,“我们杂志正在建设一个新的栏目,需要收集一些曾经发生过的真实案例。因此,才冒昧地打扰您——”

  店主摆了摆手,打断涂别的话。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是谁告诉你的,我的确帮助警察破了几件案子,但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离奇又怪诞’,和小说里写的完全是两回事,即使我说给你听,你们也不会有兴趣登出来的。”

  说完,他站起身,拎起热水瓶往台上的杯子里倒水。但涂别仍旧一动不动地坐着,固执地盯着店主。终于,店主叹了口气。

  “说吧,你想听什——”

  “您的‘招牌故事’。”

  店主拎水瓶的手一颤,滚烫的热水一下倒在了他拿杯子的右手上,他急忙甩了甩手。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店主把盛满水的纸杯递给他的客人,然后坐了下来,“那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案子了——”

  第二章

  19XX年的7月,我被学校安排到市立医院实习(店主开始讲述)。按照教学要求,实习医生需要在一年时间里轮转完内、外、妇、儿四个大科。而我头一轮进的便是大外科。

  外科实习是件很辛苦的事,每天查房时间很早,然后就是做不完的手术,实习生还要负责换药,也就是给手术病人的伤口定期消毒和更换纱布。我在7月初先到泌尿外科,两周后转入胃肠外科。

  而故事就在此发生了。

  7月21号是我的值班日。当天的值班医生是一名叫黄远超的中年男子,长得有点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波洛,小个头,鸭蛋脑袋,留着两撇胡子。黄远超大夫待人热情,对于实习生的带教工作也十分上心。几天前我向他争取夜值班手术的主刀机会,他也爽快答应。

  胃肠外科与其它科室不同之处在于,夜里总会碰上需要手术的病人。这些急腹症病人通常从急诊室转来,少则一个,多则三、四个。因此,值班虽然辛苦,但对于实习生和刚工作不久的年轻医生们来说,却也是极佳的锻炼机会。

  晚饭后的时间,平静而悠闲地度过,直到9点半,门外护士站传来吵闹声。从医生办公室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但光听呻吟声判断,多半又是来了急诊病人。

  这次是个男孩。我从办公室出来时,看见他正坐在护士站前的椅子上,躬着身子,双手捂住肚子。值班护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根体温计,正准备给他量体温。

  似乎是听见了脚步声,男孩抬起脑袋。我看见那张脸,忍不住叫出声来:“陈堃!”

  男孩看到我,微微吃了一惊,然后强忍痛楚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曾怿学长……”

  “哟,你们认识?”黄远超回头看我一眼,一面往陈堃身边走去。

  我点了点头:“学弟,比我小两届。”

  “原来是校友啊!”

  黄远超来到陈堃身边,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问道:“小伙子一个人来的?没人陪么?”

  陈堃似乎痛得不能再开口了,我便替他回答:“他和我一样,都是外地来的,一个人在这读书。”

  黄远超点点头,说了句“一个人在外面混挺难的”,然后简单地询问了下病情,看到护士从腋下拿出来体温计,便凑过脸去瞧。

  “没怎么发烧嘛。”黄远超嘀咕着,又在陈堃肚子上轻轻按压起来,一面问:“这里有没有痛?这边呢?”

  我在一旁静静看着,心想这是很标准的急性阑尾炎症状,除了没有发热外,几乎算一个阑尾炎标准化病人。

  黄远超似乎也确认了这一点,他直起身子,用手托着下巴,皱起眉头自言自语起来:“痛得很厉害,但却没有发热,嗯——”

  我知道他在考虑要不要手术,心里顿时紧张起来。自己能不能得到这一次手术主刀的机会,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黄远超瞄我一眼,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会心一笑,然后转过脸对陈堃说:“我想我们最好立刻手术。”

  平日里,病人听到这句话,都会或多或少表现出犹豫,但陈堃却毫不迟疑地点起头来。这也难怪,在我们学校,临床专业的学生从大二开始,每个寒暑假都要安排一周的时间到教学医院临床见习,所以陈堃多少积累了一些临床知识,恐怕来医院前,他已料到自己要手术了。

  黄远超于是拿出一份手术同意书让他签字,并问道:“你平时健康情况怎么样?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什么的?”

  高血压和心脏病的病人是不适合做手术的。

  陈堃摇了摇头,我在一旁打趣说:“这小子健康得很,和我一样是校乒乓球队的,我每次比赛都输给他。”

  护士已经安排好床位,黄远超便嘱咐我先扶陈堃去病房,自己回办公室打电话通知手术室安排手术。

  我将陈堃送进病房,看见病床上已准备好了病号服,还有一顶无菌帽,是待会下手术室时需要病人戴上的。我帮着他换好衣服躺下,叮嘱了两句,便回办公室去。

  走进办公室,看见黄远超正伏案疾书,我凑近一瞧,原来是在写新病人的入院记录。

  黄远超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道:“正好,小曾,你再去给病人量个血压,报个具体数值来,我这病历里得写上。”

  我于是又捧着血压计跑回病房去。虽然病人说过自己没高血压没心脏病,但检查还得亲手做一次。干医生这一行,偷懒是很危险的。

  量完血压,我把结果告诉黄远超,然后在他身边坐下。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10点,手术室那边做准备工作,估计还要等个20分钟,我一时间无事可做,便趴到桌上打起盹来。

  也不知睡了多久,感觉一只耳朵被人拎住,我痛得睁开眼,看见黄远超正笑眯眯地站在我跟前,对着我的鼻尖打了个响指,说道:“出发!”

  我打着哈欠,一路小跑着紧跟这位精神饱满的外科大夫去乘电梯。外科大楼设有手术室专用电梯,将各科病房和二楼的中心手术室相连接,方便接送病人,也方便手术医生往返。

  乘电梯来到二楼,出门就看见设在门外的登记台,负责登记工作的大妈正坐在登记台后的椅子上。

  “这么晚了还有手术,真是辛苦!”这位大妈总是很热情。

  “没办法,都习惯了。”黄远超笑呵呵地回答。

  登记台对面的一张小凳子上,一声不吭地坐着一位大叔,他是负责接送手术病人的护工。

  我们摘下胸牌,交给大妈。大妈对照着胸牌,在登记册上记下我们的姓名、工号以及入手术室的时间。

  因为有这岗哨般的登记台存在,一般人不可能随意进出手术室,即便是医院工作人员,也需要进行严格的出入登记,另外标有自己姓名、工号、所在科室以及职位的胸牌,在进手术室前也要摘下交由登记台人员保管,离开时再取走。

  我们从大妈手中领过更衣橱的钥匙,在更衣室里换上手术室专用的洗手衣,戴上口罩帽子,再踏上拖鞋,然后直奔手术室而去。

  沿着走廊往里,一路经过麻醉办公室、手术室护理部以及值班室,在走廊尽头往左拐,便来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门顶上方有红色的三个大字:手术室。

  进门后,是一个很开阔的大厅,这里是护士站,还包括了消毒品打包间、药品存仓、器械室等等,手术需要的一切物品都是从这里分发到各个手术间的。

  大厅两端延伸出两条走廊,走廊的墙壁上开着大小一样的若干个门,门上标有阿拉伯数字,它们便是手术间,也就是手术的场所。

  我跟着黄远超来到标号为“13”的手术间门前,夜间手术向来安排在这里。我看了看门上的数字,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13可是一个不祥的数字啊!”

  推门的时候,门轴处发出“噶”的一声响,听来非常刺耳,看来这扇门实在有些破旧了。进门后,我发现陈堃已经躺在了手术台上。他是被电梯门口那位护工大叔用推床提前送下来的,我进门前,看见推床就摆在门外走廊里。

  麻醉师正在给陈堃打麻醉。男孩侧躺着,用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整个脊背像弓一样弯曲着。在臀部的稍上方,背部正中插着一根细长的金属针管。麻醉师正用注射器小心翼翼地将某种药物注射进去。

  那是布比卡因。我想。它将会进入脊柱里一个叫“蛛网膜下腔”的地方,然后病人的下体——当然还有腹部,也许还有更靠上的部位——便会失去知觉,那么我们在他肚子上划个口子,他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黄远超交叉双臂站在麻醉师背后静静地看着,当那根金属针丝被拔出来后,便说道:“吴昊大夫手艺了得啊!”

  麻醉师没有接话,事实上他说不出话来。这位30多岁、高个头、黑皮肤、“手艺了得”的吴昊大夫,是个不能正常发声的人。他一年前做过甲状腺切除术,而那次手术将他的喉返神经切断了。

  吴昊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虽然没有人亲口这么对我说过,但我能感觉出来。从周围人的言行举止,我看不出有谁打心眼里会喜欢这家伙。这个男人离了婚,因为他在外面胡搞女人,听过他甚至还染指医学院的女实习生,结果失去了“带教老师”的头衔,这在一家教学医院是件非常丢脸的事。

  吴昊也绝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医务工作者,他从来不会用心工作,或者说他不愿把力气放到用心工作上来。五年前他犯了一次大过错,在给一个手术病人上麻醉时,使用了过量的麻醉药,结果麻痹了病人的呼吸肌,导致病人窒息而死。如此折腾一番,虽然最后保住了工作,但他从此只能在医院的夹缝里生存了。

  打完麻醉,陈堃翻过身子,重新回到平躺的姿势。黄远超则走到台边,摸着男孩的额头,轻声安抚起他来。

  护士还没出现,大概正在准备手术用品。我无聊地靠着墙,仔细打量起这间手术室来。

  13号手术间并不宽敞,大概不会超过15平米,墙面贴着白色的瓷砖,地面也被打扫得很干净。门正对的墙上开了唯一的一扇窗,窗户紧闭着。门右手边的墙脚,排列着若干只电源插孔,那是给电刀机和吸引瓶等设备通电用的,左边的墙壁,贴墙放着一只大玻璃柜,里面存有一些备用物品,麻醉师的一部分常用药也放在这里。手术台放置在手术间正中央,头端向着窗户,尾端对着手术间的门。台正上方是一盏很大的无影灯,和冰箱一般大小的麻醉机则摆在手术台头端的左侧。

  吴昊把一些监测仪器安置在陈堃的左手上,主要是测血压的袖带以及脉氧指套,它们通过线管连接到麻醉机上,然后屏幕上就会显示出手术过程中病人的血压、血氧饱和度等指标的变化情况。

  干完这些活,吴昊一屁股坐回到他那张底下带有轮子的皮椅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张麻醉师专用的座位被放在手术台头端后方、手术台与窗户之间,座椅旁摆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手术病人的病历,还铺有一张印有红色表格的麻醉记录单。手术过程中,麻醉师必须一直守在座位上,看护病人,并将麻醉机屏幕上各项指标数据即时记录到麻醉单上。

  但我想眼前这位麻醉师绝不会做到“即时记录”。他一定会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等手术结束后再把记录单补完。

  不多时,伴随着刺耳噪音的再度响起,手术间的门被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只底部装有滚轮的大铁架,铁架分两层,塞满了大小不一的若干件包裹。包裹被严严实实地裹紧,裹布的游离处还封上了胶布。紧随铁架之后的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她正奋力把铁架往手术间里推。在此之前没有完全打开的门,此时开始往回合上,挡住了铁架前进的路,站在手术床边的黄远超见了,赶紧跑过去帮忙把门打开。

  女子看了黄远超一眼,发现黄远超也在看着她,连忙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将铁架推到墙角里去。当她背对我的时候,我发现她的耳根和脖子变得通红。

  这位害羞的女孩叫单海琳,是手术室的实习护士,但我们学校临床部和护理部的学生向来没有交流,加上我一向不爱和女生搭讪,虽然在手术室碰过好几次,却从没说过话。

  正想着,门外又进来一个女人,她手里拎着只盐水瓶,径直朝手术台走去。从她大大咧咧的迈步姿势不难看出,这女人和前一个女孩是性格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她来到台边,瞟了黄远超一眼,笑骂道:“又是黄鸭蛋你个倒霉蛋!你说跟你一块值班怎么就这么倒霉?别人都没手术你一值班就得上台,让不让人睡觉了?!”

  “黄鸭蛋”摸了摸脑袋,嘿嘿笑起来:“这也怨不得我啊——”

  眼前这位护士名叫刘亚萍,大约30出头,浑身充满成年女人的味道。因为手术室里一直戴着口罩,我从没有看过她露脸,只听人说是一个美人儿。从刘亚萍一进门,吴昊那双眼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但美女护士没有理睬他。

  “喂,小孩,给你挂盐水,你要打哪只手?”

  陈堃小声地说了句“左手”,刘亚萍便忙活开了。她的动作相当麻利,一会儿针头就扎进了手背上的血管,她用胶布把针头固定住,然后将盐水瓶悬挂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铁钩上。

  盯着盐水瓶连着的输液管看了一会,确保流通顺畅后,她又把摆在墙边的吸引瓶和电刀机接上电源,搬到手术台左边来。

  忙完这些,刘亚萍用手背拭了拭额头,左顾右盼起来。

  “海琳呢?”她大声问道。

  “在这!”实习护士急忙举手示意,因为一直站在墙角,刘亚萍第一眼没看到她。

  “你躲那干嘛?快去洗手吧,我来拆包裹。”

  “是。”年轻的单海琳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刘亚萍开始麻利地拆起包裹来,包裹里装的是高温消毒过的手术用品。她小心地不去碰包裹的里面,因为按照无菌原则,她的手是有菌的,而包裹的内面是无菌的。

  通常,一台手术需要配备两名护士——一名巡回护士和一名器械护士。巡回护士手术时不上台,只在台下协助,和麻醉师一起照看病人。器械护士则需要站在台上,负责给医生传递器械。刚才刘亚萍让单海琳去洗手,也就是说,这次的器械护士是单海琳。

  单海琳洗完手回来,走到刘亚萍打开的包裹前,从里面拿出手术衣开始穿戴。

  黄远超这时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道:“小曾,我们洗手去吧!”

  我跟着黄远超出门,来到走廊的洗手池边。外科手术前的洗手消毒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我们需要用沾有肥皂水的刷子把手臂来回刷三遍,然后再在盛满酒精的筒子里泡上好几分钟,这时,手臂才被认为是“无菌”的了。

  洗完手回到13号手术间,黄远超走到手术台旁,从器械护士单海琳手里接过消毒钳和浸过碘伏的纱布,用钳子夹住纱布,开始在病人肚子上利索地涂抹开来。阑尾切除术的切口是在右下方,消毒范围至少要包括切口皮肤周围15厘米,黄远超更是把整个腹部涂了个遍。

  这时,我看见吴昊也站起身来,他走到窗户右边的墙角,拿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只金属支架,由一条横杠和两根支脚组成,学名叫麻醉架。手术台头端的两侧各有一个小孔,吴昊把麻醉架的支脚对准小孔插进去,然后拧紧固定用的螺丝,麻醉架便固定在了陈堃头部上方。待会手术时要给病人盖上一块很大的布单,麻醉架起着支撑布单的作用。

  进行外科手术,必须保证手术切口周围很大范围是绝对的“无菌区”。要构建这样一块“无菌区”,除了三遍以上的皮肤消毒,还需要进行三层的“铺单”,就像盖被子一样,用高温消毒过的无菌布单将切口周围的皮肤层层覆盖起来。“铺单”的结果便是,病人整个身体——除了手术切口部位——完全被大布单给盖住,而在手术台头端,布单被麻醉架支撑起,形成一顶“帐篷”。这样一来,布单不会直接盖在病人脸上,同时也能遮住病人视线,有助于减少手术恐惧感。

  我协助黄远超把布单铺好,然后穿戴手术衣准备上台。单海琳则把布置好的器械台推到手术台尾端。

  黄远超叮嘱了我几句,便让我站到手术台右侧主刀手的位置上,自己则站在我对面,把吸引管和电刀丢到手术台上来——吸引管和电刀通过管线分别连接在他身后的吸引瓶和电刀机上。

  我将戴好手套的手轻轻搭在台上,感觉格外地不舒服。现在的黄远超、单海琳和我,处在绝对“无菌区”里。按照手术室无菌原则,手术台沿以下、麻醉架边缘以外、手术者肩部上方以及背部统统属于有菌区域,也就是说,我“无菌”的双手只能在有限的可怜空间里活动。这也就意味着,我不能把手舒服地垂下去,不能举到脸上去擦额头上的汗,也不能伸到背后去挠痒痒。当需要变换位置时,必须小心翼翼地走路,不能让“纯洁”的双手沾上细菌,也不能让“肮脏”的背部接触到无菌地带。

  单海琳将密封包装着的手术刀片取出来,装在刀柄上,然后递给我。我接过刀,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将切口处的皮肤拉平,开始切开皮肤。

  “23点开始!”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好指到“11”的位置。

  发出声音的是巡回护士刘亚萍,她坐在手术间门右边的一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张单子。她是在同麻醉师核对手术开始时间,因为护理单和麻醉单上的时间必须一致。

  麻醉师没有回应。

  他当然不会回应。

  我心里想着,忍不住往吴昊座位的方向看去,发现被麻醉架支撑起的布单正好将吴昊的身子挡住,从我站的位置只能看到他头上戴的帽子。

  我不再东张西望,专心致志地切开皮肤,然后是皮下脂肪组织,之后便暴露出了腹部肌肉。对待肌肉我必须慎重小心,不能直接用刀子切割,否则发达的肌纤维的功能会遭到破坏,所以我和黄远超用血管钳、拉钩以及手指费劲地夹起来,进行所谓的“钝性分离”。

  分离开肌肉层,白色的腹膜最终出现在眼前。腹膜包裹着绝大部分的腹腔脏器,只有将它切开,我们才能接触到肠管,并寻找那条总爱给人添麻烦的阑尾。

  切开腹膜后,发现腹腔内的情况看起来不算糟糕,没有化脓和粘连的迹象,似乎只是很单纯的炎症。这样一来会轻松很多,接下来只需要找到病变的阑尾切除就好了。

  我喘了口气,抬头又看了一眼挂钟。距离手术开始已经过了10分钟。如果是黄远超大夫主刀的话,应该已经找到阑尾了吧?我脑子里飘过这样的想法。

  下一步的寻找阑尾是整个手术最困难的一环,对我这样的新手来说尤其如此。虽然教科书上说过,阑尾位于盲肠的尾端,并介绍了很详细的寻找方法,但实际操作起来远没有想象中简单。

  我提拉着腹腔里的肠子,摸索着,感觉自己额头渐渐渗满汗珠。黄远超则在一旁耐心地指点。终于,我似乎摸到我要找的玩意了。我看到黄远超的眼角露出笑意。

  阑尾的位置有点深,我需要把它从腹腔里拉出来,单纯用手很难办,于是我朝单海琳说了句:“阑尾钳。”

  那是专门用来夹钳阑尾的器械。

  单海琳瞪大了眼睛,在器械台上搜寻着,模样十分笨拙。

  “呀!阑尾手术竟然没准备阑尾钳?!”老道的黄远超先实习护士一步发现了异常。

  刘亚萍走了上来,问道:“怎么回事?”

  “那个,刚打包时忘把阑尾钳放进去了。”单海琳怯怯地答道,她脸上没有被口罩遮住的部分全部变成了红色。

  “算了,我去拿。”刘亚萍快速地转身出门。门“噶”地打开,又关上。

  我再次看了一眼挂钟。11点20分。

  单海琳垂下脑袋,盯着器械台,小声嘀咕道:“对不起。”

  “没事,年轻人嘛,不熟练,难免的。”黄远超温和地安慰道,他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凑近单海琳,摆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低声说道:“你是没看过你刘老师年轻时候的傻样子,要看过了,就会发现,其实现在的你已经很出色了!”

  器械护士“扑哧”笑了。

  等我把注意力再次转移到手术切口上时,不由得惊呼起来:“完了!一下没注意,松了手,阑尾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黄远超揶揄道:“小曾呐,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机灵多了。”

  “要不,老师您来帮我找吧?”

  黄远超见我一脸郁闷的样子,嘿嘿一笑,嘴里说着“等我到你这边来”,一面开始移动步子。

  他低下头,小心地避开缠绕在脚底下的管线,然后双手交叉在胸前,挺着背,目不斜视地朝手术台尾端走去。没想到,为了避免在“无菌原则”上出岔子,即使是黄远超这样资深的外科大夫,在“无菌区”里的一举一动,竟也如此小心翼翼。

  黄远超背对背绕过单海琳,来到我身边,我赶紧挪动身子,给他让位。外科大夫十根灵巧的手指,开始在腹腔里舞动起来。

  麻醉师的座位传来低沉的呼噜声,这引起了我大脑睡眠中枢的强烈共鸣。一时间,倦意朝我涌来。我忍不住朝台头望去,却看到了一幅可怕的景象!

  一只沾满鲜血的左手正从麻醉架顶起的“帐篷”后方探出来,紧接着,我看见吴昊缓缓站起身,他瞪大双眼,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呼噜”声,颈脖处喷射出血红色的雾,血雾扑面而来,我本能地后退,却没躲过,血射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脸上,我的眼镜片上,我视线变得模糊,眼前只剩一片红色。

  耳边响起黄远超的声音:“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又一声:“我的天哪!”还夹杂着女性的尖叫声。

  我感觉自己被鲁莽地挤了开去。我摘下眼镜,对着单海琳喊道:“纱布!”

  我从一只哆嗦着的手里接过我要的东西,擦干镜片上的血。恢复视力后,我看到吴昊重新躺回了椅子里,脑袋歪向左边,靠在椅子扶手上,满身是血的黄远超正用一块纱布拼命按压住他脖子右边的伤口。

  我正想上前帮忙,却听到身后“噶”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刘亚萍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眼前的惨状,嘴里冒出一句“我的天哪”,把从器械室取来的阑尾钳往器械台上一丢,赶紧向麻醉师那头跑去,一面念叨着:“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她跪倒在吴昊身前的地上,身上顿时被喷染上鲜血。老练的护士顾不得这些,用双手拇指迅速按压住伤口上下两端的皮肤,协助黄远超止血。

  黄远超手里的纱布已经染成血红色,但血似乎还在往外涌。吴昊的脸渐渐失去血色,眼皮无力地搭了下来。

  “快!”刘亚萍回头朝我吼道,“打电话给急救——”

  “太迟了。”黄远超的手摸在了吴昊另一侧的颈动脉上,他摇了摇头,低沉的声音让激动的巡回护士立刻安静下来,而我刚抬出去的右腿也收了回来。

  黄远超扔掉手里的纱布,站了起来。刘亚萍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伤口流出的血在渐渐止息。

  我和单海琳走上前,站在了黄远超的身后。

  “他没办法出声!”黄远超懊丧地说道,“要是他能呼救就好了,可他不能。他只能站起来,引起我们注意。但这也让他失去了大量的血液,错过了急救的最佳时机。”

  刘亚萍缓缓站起身,低头盯着地板。

  看起来,似乎是吴昊的右颈动脉被切断了。我们脚下的地板溅满了血,遮盖在麻醉架上的绿色布单也尽被染红,甚至还有——

  我靠近手术台头。没错,躺在手术台上的陈堃,他的帽子上、脸上以及衣领上,也都沾上了血迹。因为刚才的吵闹声,陈堃似乎从睡梦中被惊醒,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我,虚弱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发生的这一切,黄远超这时走了过来,对陈堃说道:“听着孩子,出了点意外,我们的麻醉师,他——呃——死了。”

  黄远超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说话时,他的喉头分明在颤动。

  陈堃半闭的双眼慢慢睁大,模糊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晰。他嘴角的肌肉似乎因为恐惧而抽搐起来。

  黄远超将橡胶手套摘下,用手轻轻擦拭着陈堃脸上的血迹,一面尽量温和地说道:“别怕,孩子,我们会治好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保证。”

  陈堃注视着黄远超,点了点头,再次闭上了双眼。

  我吁了口气,目光重新回到死者的身上。我开始考虑一个问题:吴昊的右颈动脉,是被谁割断的?

  事情发生前,没有人从外面进来,而手术间里的人,也没有谁靠近过他。离吴昊最近的,似乎只有陈堃,他的头顶离麻醉师座位大概一米远。但陈堃被上了麻醉,躺在手术台上,全身上下被无菌布单盖住,而且正在手术。他有能力去做这件事吗?

  如果不是别人干的,那就是吴昊自己。但自杀的话,现场一定会留下自杀用的工具。死者脖子上的切口像是由某种锋利的刀具造成的,可在尸体周围,我没有发现这样一把刀具。

  吴昊垂下的右手还紧紧捏着笔。这让我想起了什么。我小心地不去踩踏地板上的血迹,从吴昊的身后绕到他右手边的桌子旁,桌上放着病历和麻醉记录单,因为桌子摆在侧后方,所以两样东西没有沾上血。尽管戴着手套,但我没有把记录单拿起来,而是俯下身去查看。

  记录单主体部分是坐标纸,纵坐标是各种指标的数值区间,横坐标则是时间。令我意外的是,懒惰的麻醉师这次似乎并没有偷懒,从23点手术开始,每隔5分钟便在坐标上标记一次,一直到23点20分,共标记了5次。吴昊记录的是氧饱和度和血压。我查看着上面的数据——氧饱和度90%、92%、90%、95%、95%;血压130/85、135/90、135/95、135/95、140/95。

  我感到奇怪,自从实习以来,在手术室我和吴昊搭档过好几次,在我印象里,他从没这么认真细致过,向来是在手术过程中躺在椅子里打盹,然后等手术结束时,再胡乱地将记录单填完。为什么偏偏这次,他记录得这么及时仔细呢?

  另外,23点20分,这是吴昊最后一次做记录的时间,下一次记录原本应该是在23点25分,也就是说,吴昊遭到攻击,是在23点20分到25分之间。回想一下,我看到吴昊颈动脉喷血,大概也就是这个时候。

  遭受攻击的时间似乎是确定了。可问题是,这致命的攻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13号手术间唯一的一扇门和吴昊的座位之间隔着手术台,我们有三个人站在台上,另外还有一个巡回护士坐在门边。凶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杀死我们的麻醉师,然后再大摇大摆地离开,可我们却没有人看到他!这可能吗?绝对不可能!所以,凶手不是从门外进来。

  我转过身,把脸朝向窗口。这是一扇老式的窗户,木头框架,漆成黄色,窗框底下一个竖形插梢,牢牢地插进窗栏对应的孔里。我走上前去拔那根插梢,很费力才拔出来。

  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而且锁得很牢,不仅如此,在玻璃窗的内侧,上下窗栏之间,还安装有若干根防盗用的坚硬钢筋,钢筋之间很窄的间隙,只能通过一只拳头——凶手也不可能从窗户外进来。

  我若有所思地重新闩住插梢,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凶手有没有可能趴在窗外,把手伸进屋子作案的呢?

  我转身面向尸体,整个背部贴近窗户,将右手伸出,尽量往前伸展,结果只能触摸到椅背。

  黄远超等三人迷惑不解地看着我。

  不行,距离太远,要是在窗外的话,恐怕连椅背都够不着。而且,最关键的是,窗户是从里面闩住的。如果凶手真是这样犯案,那他在屋子里一定还有一个同谋,在他作案之后帮忙把窗户闩上。但手术间里的人,没有谁接近过窗户。

  我重新转身面向窗户,左手猛抓后脑勺,不多时,我手里多了一根头发。通过玻璃窗的反光,我发现身后的三人都在注视着我。于是我大声问道:“窗户从一开始就是闩住的吗?”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乘机将头发塞进两扇窗页之间的缝隙里去。

  “是的。”最后,刘亚萍肯定地说。

  我思考片刻,再次开口:

  “各位,我们不能一直这样傻站着,”我说话的语气让我看起来不像是这里等级最低的那个人,“首先,在场的所有人,最好不要离开这个手术间,也最好不要去碰任何东西,让一切保持原样。”

  所有人都盯着我看,就像在看一位年轻的大外科主任。我把目光转向刘亚萍。

  “然后,我想我们应该报警了。”

  巡回护士做出一个猛然醒悟的动作,然后向门边墙上的电话机跑去。

  “告诉警察,命案现场是手术室,让他们穿好无菌服进来。还有,请他们进手术室前稍微等等,因为这里还有一台手术没做完。”

  说完这话,我朝黄远超看了一眼。后者长吁一口气,说道:“换衣服上台吧!”

  黄远超和我把身上沾了血的手术服脱下来,从包里挑出两件新的换上,迅速回到台上。当然,这次主刀手是黄远超了。

  “没有麻醉师不要紧吗?万一出现什么情况——”

  “我就是麻醉师!”黄远超打断我的话,“专心手术吧!”

  “是。”

  黄远超动作麻利得让人惊讶,他几乎在一瞬间找到了阑尾,那玩意看起来很健康。

  接下来是切除、缝针、结扎。手术很顺利,十分钟不到,已经开始层层缝合关闭腹腔。

  这时,刘亚萍走上前来,告诉我们,警察已经等在门外了。

  穿着无菌服的警察看起来更像是宇航员。近十名“宇航员”的涌入,让原本就不宽敞的13号手术间显得更加拥挤。

  为了给破案人员让出空间,我们集体退到墙边。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胖胖的警察正朝我挥手。

  原来是何竹道!

  我是一个侦探小说迷,但学校图书馆这类的藏书不多,所以我常常往书店跑。大二那年,有一次我在书店里看到一本我渴望已久的书,当我伸手去取的时候,这时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那个人正是何竹道。我们就这样熟识了,之后也经常在书店碰面。后来我们学校发生了一桩无头女尸案,我也帮了前来进行调查的何竹道不少的忙。

  “想不到竟然在这碰到你!”何竹道高兴地说道,然后把嘴凑到身边一高个男子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那高个男子感兴趣地打量着我,问道:“你就是曾怿?”

  我略带困惑地“嗯”了一声。

  “很感谢你上次为我们提供的帮助!我是刑警队的队长。”男人说完,伸出手来同我握手。

  身边几位同伴都在诧异地盯着我,我的脸立刻红了,幸好戴着口罩。

  接下来,几名在场人员被轮流请到门外走廊采集证词,警方还试图对手术台上的陈堃进行询问,但手术后的他太过虚弱,只好作罢。

  听完几位当事人的证言,队长皱着眉头嘀咕起来:“怎么会这样?”

  何竹道则凑到我身边,低声问道:“这听起来像‘不可能犯罪’,嗯?”

  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告诉他:“但有一件事要首先确认。”

  “什么?”

  我朝何竹道附耳说了几句,后者看了我一眼,然后拉住我胳膊,说道:“你和我一起去。”

  我被这位活力四射的警官朋友生拉硬拽,拖出手术室大门,来到了目的地——登记台。

  登记台的大妈已经听说了命案,看见我领着一名警察走来,慌不迭地站起身。

  “大妈,你那本登记册呢?”我问道,同时伸出右手,“给我看看!”

  “好,好,在这——”大妈躬下身子,哆嗦着从抽屉里翻出我之前见到过的那本册子。

  我将册子摊放在桌上,快速翻到标有“7月21日”的那一页,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和时间,在纸页下五分之四的地方,划有一道红色横线,将纸页的内容分成了不均匀的两部分。

  我指着红线,问道:“这是——?”

  “红线上面的是白天登记的,下面是晚上的。”大妈很快答道。

  我点了点头,开始查看红线下的部分。

  最开始写的是手术室值班人员名单:

  麻醉科吴昊

  护理部刘亚萍、单海琳

  接下来便是我和黄远超的名字:

  22点25分

  胃肠外科黄远超、曾怿(实习)

  再往下就是空白了。

  “还有其他人来过吗?”我指着登记本的空白处,问道。

  “没有,有的话会登记在上面的啊。”

  “有没有可能您在打瞌睡时,有人乘机溜了进去?”

  “我上班怎么可能打瞌睡!”大妈委屈地争辩道,用手猛地指指我们身后,“他也一直坐在这,不信你问他我有没有睡觉!”

  我回头看看,原来那位护工还坐在他的小板凳上。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么,有没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没,你们不是在手术吗?”

  “是的。我知道了,抱歉。”

  我将登记册归还大妈,和何竹道一同往回走。

  “事情看来很明显了,不是吗?”刚才一直没吭声的何竹道,这时开口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别的人从这唯一的入口进来过,反锁并装有防盗栏的窗户也不可能进人,当然也不可能是有人趴在窗外,伸手进来杀人。那么只剩下一种情况——”

  “手术室里的某个人干的。”何竹道摸了摸下巴,“会是谁呢?”

  我摇摇头:“谁都不可能。”

  “哦?”

  “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自不必说,我、黄远超和单海琳三人都站在台上,刘亚萍虽然在台下,能够自由活动,但案发时,她根本不在手术间里。”

  “不在手术间?那是怎么回事?”

  我于是把刘亚萍出门去拿阑尾钳的事告诉了他,后者沉思片刻,说道:“或许她只是让你们以为她出门了而已——”

  “你的意思是?”

  “也许她假装出门,趁你们不注意,又溜了进来,杀完人后,这才真正地离开,去取那个什么钳,等你们发现吴昊被杀后,再明目张胆地进来,制造不在场的假象——”

  “这不可能,”何竹道话还没说完,立刻被我否定,“首先,刘亚萍会离开手术室完全是偶然。其次,你进门时也应该注意到,13号手术间的门有些破损,开门时会发出刺耳的噪声,我亲眼看见刘亚萍出门,接着门被关上,如果她想中途悄悄溜进来,一定得再次开门,那么就一定会发出噪声,我们不可能听不见。再说,手术间非常空旷,而门与麻醉师座位之间还隔着手术台,就算刘亚萍能悄悄溜进来,她要走到吴昊身边,杀死他,再离开,我们怎么会看不见?听不见?除非都是瞎子聋子。”

  “呃,似乎有道理。”何竹道挠了挠头,“那黄远超和单海琳呢?他们不行吗?”

  “手术开始后,各人的位置就固定了下来。单海琳在我右边,黄远超在我对面,我只要伸手就能碰到他们,这么近的距离,要是有什么动作我绝对会发现。另外,虽然这期间黄远超有过一次位置变换,但他是朝与死者座位相反的台尾方向走去的,根本没有接近过死者——”

  “等等!”何竹道打断我的话,“你之前所有推断的前提,统统是凶手要接近死者,假如其实不需要这样的话——”

  “你的意思是?”

  “事先安装好某种隐秘的远距离控制装置,比如用透明的钓鱼线系上一块刀片之类的。这样,即使站在手术台上,也有可能通过操控钓鱼线,割断死者的颈部血管。”

  我苦笑起来,没有想到人民警察竟然会有这样的想象力。

  “那你觉得这样可行吗?”

  “看起来有点困难,但也未必完全不可能。毕竟颈动脉位置表浅,只要用力巧妙,通过操控钓鱼线,就能提供割断颈动脉所需的足够力量。”

  “可我没有看到谁的手里拽着根钓鱼线啊。”

  “可以藏在手术台下方,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手探下去——”

  “这决不可能!”我打断何竹道的猜想,“你应该去学学手术无菌操作原则。”

  “那是什么?”

  “按照无菌原则,手术过程中,手术人员的双手必须一直放在手术台上,因为只有这里才被认为是绝对‘无菌’的。每一个外科工作者都必须将无菌原则摆在首要的位置上,无论医生或护士。就算再怎样专注于手术,如果台上有某个人的手消失在手术台无菌范围之外——不管是举到脸上或是搭到台下——都一定会引起大家的关注。”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通,又补充道,“总之,我向你保证,到发现命案为止,手术台上三个人的六只手,都在台上,在我眼皮底下,而且没有哪只手上握有异常的东西。”

  何竹道叹了口气:“好吧,但不管怎样,命案确实发生了,总得有个凶手吧!”

  来到13号手术间的门前,我看着门上标记的数字,回想起先前出现在脑子里的一个想法:“13可是个不祥的数字啊!”

  也许,杀人的是那位看不见的死神,它穿门而入,径直踏过横在门与猎物之间的“无菌区”,来到它要杀的人面前,割断了他的脖子。

  回到手术间里,里面依然忙得不可开交。黄远超等三人缩在了门右手边的墙角,我走到他们身边,靠墙站着。

  “你干嘛去了?”黄远超抬头看着我,问道。

  我察觉到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没什么,警察让我领个路,到登记台大妈那去问问情况。”

  我暂时不想向他们透露太多,于是把视线转向对尸体忙活着的一个人身上。

  这是个个头矮小的家伙,裹在身上的无菌服被衬显得格外宽大。我在观察他的时候,他正在观察死者脖子上的切口。看来这人应该是法医了。

  法医的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呜呜”声,接下来是自言自语:“有趣,有趣!”然后,他猛得回头——

  “医生!医生死哪去了?!”

  我这时注意到,原来这位法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而且,脾气似乎相当暴躁。

  黄远超站起身来,有些不悦地应道:“在这呢,有什么事?”

  老头用手快速比划着:“手术刀!你们的手术刀给我看看!”

  因为我站的位置离手术台更近,便走上前,拿起一块纱布,裹住器械盘里手术刀的刀柄,走过去递给他。

  老头看着我手里的纱布,露出很欣赏的神色。他把刀接过去,举到眼前,用左手拇指小心地触摸着刀刃。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老头猛得把刀尖对准我,我赶忙往后退。

  “有血!刀上怎么有血?!”

  我指了指身边的手术台,冷冷地回答道:“刚才在开刀。”

  老头一脸懊恼地吼道:“就没有没用过的刀片吗?!”

  “有,有的。”单海琳哆嗦着回答,跑到器械台边,拿起一只密封包装袋,递给我,意思让我递给老头。

  “我手术前准备了两片,这片还没拆。”她补充道。

  法医老头接过包装袋,喜悦又回到了脸上。他将密封袋拆开,取出刀片,毫不犹豫地在死掉的吴昊脖子上又划了一刀。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老家伙,心想他是不是疯了。身后的单海琳发出一声惊呼。

  何竹道走到我身边,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对我耳语道:“只有他敢做这种事。”

  法医老头“鞭尸”完毕,把整个脸凑到死者脖子前,很专注地对比起新旧两道刀口来。

  “一模一样。”他嘀咕着,抬起头来,把刀片举到身边的队长面前,“我给你打包票,凶器就是这种玩意。”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医务工作者们。

  队长有些不舒服地看了一眼死者脖子多出来的伤口,说道:“你就不能不这么干么?”

  “总归是要拖回去解剖的!”老头毫不在意上司的指责,目光回到尸体身上。

  “听好,现在我能告诉你的事有三件——一,死亡时间,因为才死不久,所以不难推断,现在是0点30分,那么死亡发生在1小时到1个半小时之前,也就是前一晚的23点到23点30分之间,这也和几个当事人的证词相吻合。

  “二,凶器是这种手术刀,或者说是上面装着的刀片,它也许就是来自这间手术室,也可能是在医疗商店购买的同一种型号的刀片。”

  老法医把口罩往下扯了扯,露出他的鼻子,我这时才发现,原来这老头长着一个模样滑稽的酒糟鼻。

  “三,死因是位于右颈部的这道切口,它切断了右侧颈总动脉,死者因为出血过量而死亡。另外,这条切口,据我判断,它是由外上向内下斜切过来的,也就是说,进刀部位是在外上,出刀是在内下。”

  “这如何看出来?”队长问。

  “必须要非常仔细地观察,因为进刀和出刀部位的游离皮肤形状会不一样!”老头有些不耐烦地解释,“总之,这一点告诉我们,凶手很有可能是个左撇子!”

  我想,众人脸上显露出的惊诧之色一定让他相当满足,于是这老家伙继续洋洋自得地说明开来:“你们看,凶手要抹死者的脖子,可能是站在死者面前,也可以是身后。如果是站在身后,而凶手是个惯用右手者,那么最自然的动作是这样,左手从死者脖子左边绕到前面去捂住死者的嘴,让他不能呼喊,然后右手拿刀,从内向外切割,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相反;如果是站在前面呢,同样,假设凶手是惯用右手,那么他会用左手按住死者的脸,向后压,更多地暴露出颈部,然后,没错,右手拿刀,从外向内切,但不会是右边脖子,而是左边。明白吗?现在情况正好相反,说明凶手拿刀的是另一只手。凶手是个左撇子。”

  我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个推断并不准确。通过对切口走向的判断,只能说,凶手行凶时,是左手拿的凶器,但不能肯定它一定是惯用左手者,尤其是当嫌疑人是医务工作者时。因为,无论是医生或者护士,为了工作需要,有时不得不通过训练,让自己两只手都变得灵活起来。

  法医老头结束演讲,打了个哈欠,大声说道:“行了,这里没什么事了,我得把尸体运走!”

  “等一下!”还沉浸在思考中的我,慌忙开口阻止。也许从没有人敢用如此高分贝的嗓音和他说话,法医大人被我震慑住了。

  “法医先生,您刚才说,你确信凶器就是我们医院用的这种手术刀片?”

  老头凶狠地瞪着我,话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是的,孩子,我是这么说的,有问题吗?”

  “不,我相信您的判断,”我没打算与他硬碰硬,“事实上您的判断相当重要,它给了我们新的提示。”

  “哦?是这样吗?!”法医口气依然蛮横,但脸上已露出好奇的神色。我发现那位队长大人也在看着我。

  不要紧张,伙计。

  我暗暗给自己打气,接着说道:“你们看,在发生命案的手术间里,存在两块手术刀片,这是已知的。一块在手术过程中被使用了,另外还有一块备用。备用刀片被密封包装着,直到法医先生您亲自拆开,所以它不可能是被用来杀人。但是,装在手术刀柄上使用过的那块,我认为,我们不能忽视它。”

  不可一世的法医大人一时间沉默不语。

  “这把手术刀需要被仔细检查,它上面沾有血迹,这可能只是病人的血,但假如它被用作凶器的话——”

  法医若有所思地看着尸体,然后点点头:“你说的很对,孩子,这把刀确实需要检查,我会把它带回去的!”

  我朝法医点头致谢,但还不打算就此罢休。

  “当然,这把手术刀被用作凶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下面要说的才是重点。”

  我感觉这一刻所有人都在盯着我看。我定了定心,开始了演讲:

  “如果这把手术刀不是凶器的话,也就意味着还存在着另一块被用作凶器的同一样式的刀片。之前,何竹道警官——”我指了指身边的好友,后者的脸立刻红了,“到手术室前的登记台进行过调查,发现整个晚上,进入手术室的,只有我们在场这几位,而且中途也没有人离开过。而案发之后,我们所有人都待在这间手术间里,等待你们警方到来,没有人出去过——”

  “你刚才不是出去过了吗?!”刘亚萍似乎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什么,用凶狠的口气地打断了我。

  “何竹道警官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作证。”何竹道补充道。

  刘亚萍不再说话,于是我继续说道:

  “整个二楼中心手术室,没有第二条可供出入的通道,那么我们可以相信,凶手目前就在手术室里,就在我们几位当事人当中。”

  我的话让整间手术室刹那间变得死寂,我偷偷看了眼缩在墙角的三个人,无论是黄远超、刘亚萍还是单海琳,脸上都看不到丝毫血色。

  “既然凶手没有离开过,那么凶器也必然没有被带走,它就在这里,就在13号手术间里。”

  我看见大部分警察同志的脸上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但何竹道却反驳道:“也许可以趁乱从窗户扔出去吧?那里又没有专门派人盯守。”

  我一声不响地走到窗前,面向众人,手指窗缝:“在这里,我设了一个小机关。”

  一面说着,一面把原先插在窗缝里的头发拔出,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我在案发后悄悄放的,我相信当时没有人注意到。假如中途有人打开窗户,那么夹在窗缝里的这根头发便会掉下来。但它没有。”

  “原来如此。”

  我于是接着问法医:“那把手术刀,您最快需要多长时间能检测出结果?”

  “不会超过半个小时!”老头自信地答道。

  我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请法医先生立刻回去做检测,我们会留在这里等待结果,也请几名警察同志留下来。如果说这把手术刀并非凶器,那么可以马上开始搜查。但结果出来之前,希望各位不要急于出手,毕竟手术室不同别处,请避免过多的破坏。”

  我把请求的目光投向队长,他点了点头:“没问题。”

  “好吧,我会尽快给出结果,现在我们得动身了。”在老头的招呼下,两个穿着无菌服的壮汉抬着一只担架走了过来。

  “等一下!”我想到一件事情,再次打断法医先生的搬运工作。

  “又怎么了?!”老头这回真怒了,吼了出来。

  “运走前,请仔细检查一遍,也许凶器就藏在尸体上。”

  “你以为我刚才在做什么?!早就全身搜了个遍!”法医气呼呼地说,一把将死掉的麻醉师头上的帽子扯下来,“除了这里!这里也没有!”他指了指脑袋顶上。

  我耸了耸肩:“抱歉。”

  两个手下将尸体搬到担架上,抬着担架往门口走去。法医则把手术刀小心地装进一只透明袋中,紧跟担架走了出去。

  尸体没了——应该说还伴随着那个法医老家伙的离开——使得现场紧张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走到队长跟前,对他说:“有一件事想要拜托您。”

  “什么?”男人转过脸来。

  我指了指手术台。

  “那是我们的病人,刚做完手术,已经躺在这等很久了,我们需要将他送回病房接受术后护理。”

  队长似乎这才注意到台上还躺着个人,连忙说道:“那就赶紧把他送回去吧!”

  “谢谢,但在这之前,也许该把手术台——包括病人身上——仔细搜查一遍,上面可能藏着东西。”

  队长点了点头,招呼手下搜查手术台。

  顾及到台上躺着的病人,警察同志们的动作格外小心。他们先检查了器械台,然后把台子推到房间角落里去,再来是一层一层地掀开铺在病人身上的布单。他们检查得非常仔细,甚至还把盖在切口上的纱布揭开来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粘上。布单全部被掀开,没有任何发现。

  队长指着陈堃衣领和帽子上的血迹,说道:“把他的衣服和帽子脱下来,待会带回去,还有那些沾了血的布单也是,另外,凡是沾了血的东西,也全都带回去。”

  我走到陈堃身边,帮他把衣服脱下,单海琳从墙角推车的包裹里,拿出来一条干净的单子,盖在他身上。

  “回去让护士给你换件衣服。”

  陈堃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情况看起来不是很好,脸苍白得可怕,额头上渗满了汗珠。我想,应该把他早点送回去的。

  警察稍稍对陈堃搜了一次身,还是没有发现。我记起法医的动作,于是也把陈堃的帽子摘下来看了看。和预想的一样,什么也没有。

  “请让医生陪同病人回去。”我把沾了血的帽子递给一名警官,一面回头跟队长说道。

  “好,但先要搜一次身。”队长点头同意。

  黄远超从角落里走出来,一声不吭地走到手术台边。

  我请一名警员从外面走廊把推床拖进来,自己和黄远超把连在陈堃手臂上的各种监测器卸下来。刘亚萍也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头顶上挂着的盐水瓶,里面的溶液快要滴完了。她将输液管上的开关旋紧,让液体不再下滴,然后吩咐黄远超:“回去后,叫值班护士给换瓶盐水。”

  黄远超点点头,接过刘亚萍手里的盐水瓶。我下意识地朝瓶子里看了一眼,除了少量透明的液体,什么都没有。

  几个人齐力把陈堃搬到推床上去。黄远超将盐水瓶挂到推床的钩竿上,然后接受了一名警员的搜身。

  我想起一样东西,于是走到麻醉师的桌子前,把那张麻醉记录单拿起来,塞进病历夹,然后把病历夹递给推床上躺着的陈堃,让他带回病房去。

  搜身完毕,黄远超推着床向门口走去,那名负责搜身的警员紧紧跟着他,他需要在更衣室里再接受一次搜查。

  现场调查科的人也开始撤离,在向我们依次取了指纹后,抱着一大堆沾了血的物品,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出去。

  手术间破损的门“噶”地打开,又关上。

  一部分人的离开,让原本拥挤的手术间一下子宽敞起来。可刘亚萍和单海琳仍旧把自己窝在墙角里,模样就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我在离她们俩不远的地方靠墙坐了下来。何竹道见了,便跑到我身边并排坐下。

  “听着,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何竹道一脸严肃地低声对我说道。

  “关于远程控制杀人的最新完整版?”我揶揄道。

  “不,那个想法好像不可行,”警官认真地摇着头,“你知道,所谓不可能犯罪的产生,无非两种情况,空间上的错觉与时间上的混淆,对吧?”

  我稍稍想了想,然后点起头来。

  “我们之前只考虑了空间的问题,却忽视了时间。”

  “你的意思是——”

  “让我们把此案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来梳理一下吧。从后往前,先是死亡时间,这不必说,死者是在经过你们抢救无效后死掉的,时间大概在将近23点30分的样子,这是可以确认的,对吧?”

  “是的。”

  “然后往前是你看到死者颈动脉射血的时间,那是在——”

  “大概23点25分左右。”我想了一下,然后回答道。

  “嗯,不管怎样,你是亲眼看到死者在喷血,那么这个时间节点也是可以确定的,对吧?”

  看见我点头,警官继续说下去:

  “那么再往前,就是死者遭到攻击的时间。在你的口供里,你提到死者的麻醉记录单,最后一次记录的时间是23点20分,而你看到他喷血的时间是23点25分,所以你推断,攻击时间是在两者之间,是吧?”

  “是的。”

  “好吧,让我们来瞧瞧这三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依次是:攻击时间,23点20分到23点25分之间;看到死者喷血的时间,23点25分;死亡时间,23点30分。

  “这几个时间节点,向我们描绘了怎样的一幅场景呢?首先,23点20分稍过,凶手对死者展开攻击,割断他的颈动脉,然后,23点25分,你看到死者在喷血,并立刻对他进行抢救,23点30分,抢救无效死亡。是这样的,对吧?”

  “你究竟想说——”

  “在这样一幅原本再正常不过的图景里,却有着不正常的一点——凶手不见了。你们不但没有看到他靠近死者展开攻击,也没有看到他如何离开,而攻击时间到你看到死者喷血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

  “还不明白吗,伙计?造成这种不可能现象的根源,就在于时间的混淆。我们整个推理的时间前提完全错了。

  “因为你亲眼看到死者喷血,所以你确定了喷血时间,因为你亲眼目睹死者死掉,所以你确定了死亡时间;但你没有亲眼见到凶手对死者进行攻击,你只是脑子里有着‘颈动脉被割断后会立刻喷出血来’这样一个理所当然的想法,然后你看到死者喷血,所以认为攻击时间就在之前不久,再加上麻醉单上的记录时间,于是你推测出了攻击时间,并根据这个推测出的时间,认为凶手就是在那个时候展开攻击的。而这正掉进了凶手设下的圈套。

  “凶手在作案时间上,对我们进行了误导。录口供时,你提到过,死者向来很懒,麻醉记录单往往都是术后再补完,但这一次却记得很认真仔细,这让你觉得奇怪。假如说,这份记录单不是出自他本人之手呢?”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何竹道:“你的意思是说——”

  “凶手事先伪造一份麻醉单,替换掉原来的那份,目的就在于引诱我们去注意最后一次记录时间‘23点20分’,让我们相信凶杀发生在那之后,但实际上,却是在那之前。

  “于是,在我们自以为的作案时间里,没有出现凶手,不可能犯罪由此形成,而真凶也有了不在现场的证明。”

  “那么你在怀疑刘亚萍?”我压低嗓音问道,符合何竹道描述条件的只有这个人,她恰好在23点20分离开了手术间。

  何竹道点了点头:“你们刚好在23点20分让她出去拿器械,这只是巧合,如果没有这一出,她应该还会找其它借口离开。而且,利用出门的机会,她正好可以把凶器和原来那张麻醉单销毁掉。”

  “问题是,这套手法该如何实现呢?怎样才能让颈动脉被割断后,血液延迟喷射,而且还是定时的?还有,怎样才能让死者在被攻击后不做出任何反应?”

  何竹道用手指了指我们对面墙壁前的那只玻璃柜。

  “我注意到里面有一些麻醉药品。虽然刘亚萍是护士,但长时间和麻醉师一起工作,多少会掌握麻醉药的使用方法。我想,她可以之前先悄悄对死者用药,当然,剂量是经过计算的,这样就能保证死者按时醒来。

  “然后,不知道你是否经常看电视,现在正热播的《三国演义》,里面常常有这种镜头,一个武将被箭射中,当时没怎么出血,等到把箭拔出来时,血才开始哗啦啦地往外流。因为箭头嵌进体内时,刚好堵住了断裂的血管,所以血反而不会立刻流出来。

  “同样的道理,刘亚萍在割断死者颈动脉后,立刻用某种物体塞进伤口里,将血管堵住,这样一来,血便不会立刻流出。等刘亚萍离开手术间后,死者药效消退,醒了过来,这时他感觉脖子疼痛,便伸手去摸,塞住血管的物体松动,脱落下来,于是血便喷射而出了。之后,刘亚萍算准时间回来,借着抢救死者的机会,再偷偷把那物体收走。就是这样。”

  何竹道眼里闪现出胜利的喜悦,但我却摇起头来。

  “怎么?!不对吗?”警官慌不迭地问道。

  “不,我只是觉得,要证明你的推理正确与否,只需两点。”

  “哪两点?”

  “第一,刘亚萍第二次进入手术间后,就没有再出去过,所以,那块用来塞住血管的物体,不是还在刘亚萍身上,就是被你们现场调查科的人当做沾血物品收走了。第二,即使麻醉药效果消退,体内还是会有成分残留,这通过尸体检验很容易查出来。只要通过这两点,就能确定你的推断是真理还是谬论了。”

  何竹道点点头,朝刘亚萍的方向看了一眼,说:“塞住血管的东西会带有血,她不大可能藏在自己身上,待会再搜身也不迟,先跟鉴定科的人打声招呼去,还有法医老头那边也是。”

  说着,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对讲机,颠颠地跑门外去了。

  我看着何竹道那臃肿的身影,感觉一阵疲惫袭来,便把头埋进两腿之间,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抬起头,看见何竹道正在看着我。

  “起来吧,要搜身了。”

  我还没完全回过神,有些迷茫地盯着他。

  “法医刚打来了电话。”何竹道解释道,“我想我们得开始寻找凶器了。”

  两名护士被女警员领出了手术间,而我则呆在原地接受搜查。

  搜完身,我也被赶了出去,在走廊上和两位护士会合。何竹道被安排守在我们身边,剩下的人统统拥进手术间,他们将门重重关上,我知道接下来13号手术间会被翻个底朝天。

  在门外等待的过程中,何竹道的对讲机响了。警局那边来了消息,鉴定科没有找到何竹道描述过的“特殊的物体”,而法医的尸检报告,也没有显示体内残留麻醉药的迹象。

  何竹道的推论被掀翻。

  而这也意味着,“凶案发生在23点20分之前,凶手刘亚萍将凶器带出了手术间”的可能性消失了。

  等13号手术间的门再次打开,我看见一个人走了出来,那是队长大人。越过他的肩膀,我观察着手术间里的情景,那简直就像饱受摧残的战场。

  “没有找到。”

  队长摇着头,似乎在看着我,我没有说话。

  “好吧,扩大搜查范围,整个手术室都要搜,还有外面的值班室、更衣室、洗手间、登记台,一个都别放过!”

  没用的。

  我在心里说道。既然不在手术间里,更不可能在别的地方。

  大搜查持续到凌晨3点,依旧毫无结果。之后,我们终于被放行。孱弱的单海琳似已接近虚脱,刘亚萍搀扶着她回值班室去休息。

  临走前,我拍了拍愁眉不展的何竹道的肩膀,对他说道:“关于这个案子,有三个关键问题。第一,凶器为什么会消失以及消失到哪里去了?第二,为什么死者吴昊会一反常态,在麻醉单上做如此细致的记录工作?第三,从死者颈动脉喷出的血,首先沾上的是什么东西?只要找到这三个问题的正确答案,那么我想,真相也就近在眼前了。”

  回到宿舍,我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中午12点半。经过一晚上的折腾,疲劳感还未消退,以至于完全没有食欲。我索性不吃午饭,泡了杯茶,在窗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宿舍在5楼,因此,即便是炎热的7月,站在窗边,也能偶尔吹到一丝凉风。早晨似乎下过雨,路面都湿漉漉的。我赶紧把窗户打开,让雨后清爽的空气流进来。

  马路对面是一条人工河,河两岸种着柳树。一抹抹绿色给人以清凉的快意。看着风景,呼吸着带有雨水味的新鲜空气,我混沌的大脑顿时清醒开来。

  向何竹道提出的三个问题,我自己心中已渐渐有了答案。等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我便起身回科室去。

  值班的第二天本是休息日,但有一件事必须要去确认。

  乘电梯来到位于外科楼8楼的胃肠外科,我走到护士台前,向值班护士索要陈堃的病历。因为忘了穿白大褂,护士对着我的脸端详了半天,认出我是科里的实习生,这才起身去把病历找来给我。

  我接过病历翻开,第一页是黄远超昨晚写的入院记录,我读到“体格检查”一栏,第一行记录的是病人的四大生命体征:

  体温36.2℃;血压100/70;脉搏75次/分;呼吸16次/分。

  我接着往后翻,找到昨晚那张麻醉记录单。我把上面的数据再次看了一遍。

  果然是这样。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向懒惰的麻醉师吴昊,这一次却会如此认真地做记录了!

  我把病历归还给护士,沿着两侧全是病房的走廊,来到一扇门前。我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向里望去,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此刻,陈堃正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眼皮似乎从没眨过。

  我握着门把的手开始颤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跑去。

  “我们对尸体进行解剖,果然找到了那块刀片。”

  第二天晚上,我同何竹道坐在了医院附近的一家烧烤店里,他一面往我面前的杯子里满上啤酒,一面兴奋地说。

  “没想到真和你说的一样!凶手竟然是那家伙!”

  何竹道很是开心,拿起酒瓶直接往嘴里送。因为是大热天,肥胖的人民警察裸着上身,我看到他的身体,从脖子到腹部所有的肌肉都开始有节律地收缩和舒张,形成一片“肉浪”。

  服务员端上来两只大盘子,一只装着大把的烤肉串,另一只装着我最爱吃的烤生蚝。

  “你究竟如何得出答案的?”何竹道夹起一只生蚝放进我碗里。

  “那三个问题。我说过,只要知道了正确答案,那么也就知道了真相。”

  “我还是不太明白。”

  “首先来看凶器消失的问题。我们不止要考虑凶器如何消失的,消失到哪去了,更重要的是,凶手为什么要让它消失?为什么不把它丢在现场,或是塞到别人身上栽赃嫁祸?所以,一定有某种原因,令凶手觉得,非得让凶器消失不可。

  “那么这个原因究竟是什么呢?我首先想到的是,凶器和凶手身份之间存在某种联系,那么凶手是不想让人知道凶器是手术刀片,从而产生“凶手是医务人员”的联想么?但从另一方面考虑,命案发生在手术室这样特殊的地点,本身也就足以让人把凶手和医生联系起来了。

  “还有一种可能——吴昊其实是自杀。他让凶器消失掉,从而让别人以为这是谋杀。吴昊曾经因为一起医疗事故,在医院里抬不起头来。不但要忍受同事的鄙视,而且自身也得不到发展的机会。心灰意冷之下,他很有可能选择在医院里自杀,并通过伪装成他杀,让医院承担责任。但问题是,他用什么方法让凶器消失?现场查不出留有某种机关的痕迹,而吴昊在割断自己颈动脉后,也不可能有力气和时间来把凶器藏好,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帮他把凶器带走了。但这可能吗?医院里,没有人对这个可怜的家伙抱有好感,无论是黄远超或是刘亚萍,他们都不可能帮助他。退一步来说,就算他们中某个人帮他拿走了凶器,也没有办法让它消失。事实上,在当时的情况下,只有唯一一条被我们忽略的隐藏凶器的途径,而如果仅仅是一个给死者帮忙的好心人,是不可能去利用它的。这点我会稍后说明。

  “那么,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还能是什么原因呢?”何竹道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我的话。

  “指纹。”我淡淡地说道,“我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情况——假如凶手行凶时没有戴手套,事后又没对凶器进行擦拭,那么凶器上就会留下指纹。

  何竹道脸上露出“竟然是这样”的表情。

  “所有嫌疑人中,黄远超、单海琳和我都戴着手术用的橡胶手套;刘亚萍虽然没戴手套,但假如她是凶手,行凶后也完全有时间有机会将刀片上的指纹擦去。如此排除下来,就只剩下一个人,他没有戴手套,也没有办法擦掉刀片上的指纹——”

  “陈堃。”何竹道点点头,回答道。

  “作为手术病人,陈堃不可能戴手套,而当时他躺在手术台上,身体被无菌布单层层包绕,也没有办法保证把刀片上的指纹擦拭干净。所以,他只能选择将凶器隐藏,并且选择了唯一的那个隐藏方式——通过手术切口,把刀片放进了自己的肚子里!

  “这实在是一个冒险的举动,因为裸露的刀片很有可能将腹腔内的脏器割破,带来生命危险。所以,现在我们知道,如果是吴昊自杀,而黄远超或者刘亚萍帮他隐藏凶器,他们无论如何不会为了帮一个人,去冒害死病人的风险,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陈堃倒是有这个胆子,”何竹道带着嘲讽的口气说道,“但我觉得他更像个傻瓜。藏在肚子里的刀片割破了他的腹主动脉,结果大出血死掉了。”

  我叹了口气:“这个人,他得心怀怎样的杀意,才敢选择这样一种杀人方式啊!”

  “确实如此,”何竹道点头道,“我们调查过了,吴昊五年前制造的那起医疗事故,害死的正是陈堃的父亲。”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换了我,也会这样的。”我幽幽地说道。

  何竹道摆出吓了一跳的表情:“要是你这种人真成了杀人凶手,那案子可就没法破了啊!”

  我苦笑着摇摇头:“我要真聪明的话,一开始就能注意到异常了。”

  “怎么说?”

  “这就是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吴昊会一反常态地仔细作记录?”

  何竹道听到这句话,撇了撇嘴:“我想不通,如果不是混淆作案时间,又会是什么?”

  “重要的不是记录时间,而是记录的内容。”

  “内容?那些看了叫人头疼的数据?我不明白,它能给你什么启示?”何竹道不解地问。

  “血压,”我解释道,“吴昊死前记录下的那些血压数值,显示的是高血压。

  “在手术之前,黄远超问过陈堃,有没有高血压病史,陈堃否定了。后来,我又去给他量了一次血压,得到的也是正常结果。这些信息,都被记录到病历中,然后跟着病人一起被送到手术室去。作为麻醉师,吴昊在给病人打麻醉前,要先查看病历,了解病人情况,所以他知道,陈堃血压是正常的。而事实上,在打过麻醉之后,通常人的血压还会稍稍下降,出现低血压的情况。但是,手术过程中,吴昊记录到的,却是异常增高的血压值!血压的变化是最能让麻醉师警觉的,这也正是一向懒散的吴昊这一次却如此认真谨慎的原因。”

  “呃,即使这样,我还是不太明白——”

  “一个人,他准备去杀另一个人,他计划了很久,然后等待。终于,这一刻就要来临,他马上就要实施他的杀人计划了。这时,他是怎么样一种心情?激动?兴奋?紧张?在医学上,我们管它叫应激反应,这时,人体大量分泌出肾上腺素,它让人心跳加速,血管收缩,以及——血压升高。”

  我看了何竹道一眼,后者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

  我点点头:“吴昊本该更聪明些,他不知道,他记录下的,竟是一个一心要致他于死地之人的心情!”

  “竟然是这样。”何竹道感叹道。

  “我很傻,被陈堃给彻头彻尾地骗了。凶案发生后,我去看了一眼陈堃,发现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都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其实仔细想想,一个血压高到140和95的人,怎么可能会睡得这么沉?!”

  我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何竹道见了,赶紧给我满上。

  我感觉有股热气涌上脑门,便用手拍了拍额头,继续说道:

  “接下来是第三个问题——它能进一步帮助我们指认凶手——颈动脉被割破后,血液最先喷射在什么东西上?”

  “最先喷在什么东西上?”何竹道把问题重复一遍,似乎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的。你看,当动脉被割断,血液立刻喷射而出,那么它首先接触到的是什么?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凶手在死者面前行凶,当动脉血喷出时,自然首先会接触到凶手的身体!”

  “你是说——”

  “在吴昊受到攻击后起身、让血溅到我们身上之前,无论是谁——黄远超、单海琳、刘亚萍或者我——身上都没有血迹,唯一身上沾有血迹的,只有陈堃。

  “所以说,当三个问题的答案被找到时,真相也就显而易见了。”

  我将面前装满酒的杯子端起来,犹豫着喝还是不喝,最终,我还是放了下来。

  “先入为主地将躺在手术台上的陈堃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是个天大的错误!事实上,他正是当时最靠近吴昊的人,麻醉师的座位离他脑袋不到一米的距离!”

  “这也没办法,陈堃被上了麻醉,而且当时正在被手术。”

  “不,”我摇着头,“陈堃被打的是腰麻,而不是全麻。被麻醉的部位只有腹部及其以下的部位,他的神志清醒,上肢也能活动;而且只要麻醉到位,手术过程他根本不会有任何感觉。所以即使是躺在台上,在被开刀,他也完全有能力去杀人。”

  我用筷子把碗里已经凉了的生蚝肉从壳里挑出来,送进嘴里。

  “对了,你去我们学校进行调查,结果怎么样?”

  在陈堃死后,何竹道到我们学校进行了调查。他告诉我,7月初的时候,学校安排了一周的暑期临床实践活动,而陈堃去的便是市立医院的麻醉科。看来他利用这一周的时间,摸清了手术室的情况,查看了麻醉科值班表上吴昊的值班日,说不定用作凶器的手术刀片,也是当时偷来的。

  “但我不明白,”何竹道说完,又问道,“为什么陈堃在手术室待了整整一周,手术时却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来?”

  “这很正常,他在手术室学习时,戴着口罩,但到手术那天他成了病人,而病人是不戴口罩的。另外,吴昊曾经因为猥亵女学生而被取消了带教资格,所以即使陈堃在麻醉科学习,带他的老师也不会是吴昊,而刘亚萍和单海琳属于护理部,不认识麻醉科的学生很正常。”

  “原来如此,”何竹道点点头,“还有一点,为什么陈堃能够恰好在吴昊的值班日让自己患上急性阑尾炎呢?”

  “装的。”我简单明了地回答说。

  “装的?!这样就瞒过了你们医生的眼睛?你们竟然还对他动手术?”何竹道看起来很惊讶。

  “一个医学生伪装成病人很容易,在医学教学中,还专门有一种标准化病人,用来训练学生的诊疗能力。这些人本身没有病,但他们能向医生提供某些信息,对这些信息进行思考分析,就能推断出某种特定的疾病。他们提供的信息,往往都是教科书上说的‘典型症状’、‘主要体征’。在一开始问陈堃病史时,我就有种感觉,这个病人提供的病情非常典型非常标准,就像是医学书上照搬下来似的。但是,仔细看看,急性阑尾炎患者通常伴有发热,但陈堃体温却是正常的,因为体温高低是不受意识控制的,还有,他的阑尾看上去也很健康。”

  “学医的人真是可怕,要是所有的罪犯都懂医学,那我们干警察的可就没好日子过了。”何竹道抱怨道。

  “那只是你个人想法而已。”

  我把又一只生蚝放进嘴里,待咀嚼干净,继续说道:“弄清楚谁杀的人后,‘如何杀人’这个问题,也就清楚了。

  “陈堃下手术室前,先把刀片藏进了帽子里。等到了手术室,陈堃发现吴昊把各种监测器都装在了自己的左手上,所以,后来刘亚萍问他盐水要挂哪只手时,他也选择了左手。这样一来,整只右手就能自由活动——”

  “可是,根据刀口走向判断,凶手明明是用左手杀人的啊。”

  “你先听我说。等到铺单时,在最后一块大布单完全盖住陈堃上身那一刹,他将搁在身体一侧的右手迅速搭到胸前,因为有麻醉架支撑起布单,所以我们看不出他胸前放了一只手,而被撑起的布单,又恰好挡住了我们的视线,从我站的位置,完全看不到吴昊的身影。这样一来,当我们全把注意力集中在病人下半部时,完全不会注意到上半身是否有动静,也不会看到手术台头端发生的任何事情。

  “就这样,手术开始,而陈堃在等待时机。终于,23点20分,刘亚萍离开了手术间。陈堃知道机会来了,他把手悄悄伸向帽子,取出刀片。而吴昊呢,因为发现血压异常,一直在密切注意陈堃的情况,当他看到陈堃身体在动,急忙连人带椅靠了上去,甚至都不用陈堃特意来吸引他。吴昊把脖子伸到麻醉架下,正好暴露在陈堃眼前,陈堃立刻一刀挥过去。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我们之前一直认为凶手是站着杀人,所以会得出左手持刀的结论。但事实是,陈堃是仰卧着的,这样一来,他最顺手的挥刀方式便是右手持刀,由外向内,切断吴昊右侧的颈动脉,和站着的情况正好相反。”

  看见何竹道点头,我继续说道:“陈堃在学校是乒乓球队的,打乒乓球的人,腕力往往很大,所以他挥刀幅度很小,力道却很大,足以一刀致命,而且我想,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一定还事先练习过。

  “成功割断动脉后,血便喷了出来,陈堃知道自己被沾上血是正常的,因为他就位于吴昊面前,但如果被喷上太多,还是会引起怀疑,所以他紧接着用手把吴昊推开,同样靠的是强大的腕力,带着滚轮的椅子被推动,向后滚去,远离了手术台。

  “当然,无论怎么巧妙使用腕力,在进行这一系列动作时,腹部肌肉还是会连带产生一定收缩。但陈堃动手时,我们恰好在说话,完全没有注意手术台上的情况——”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单海琳因为准备手术器械时遗漏了阑尾钳而自责,黄远超则在一旁安慰她。等我们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手术台时,我发现好不容易找到的阑尾又消失不见了。现在想想,并不是因为我的粗心,而是陈堃恰好在那时行凶,因为腹肌的收缩产生振动,导致阑尾重新掉回了腹腔深处。

  我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把奔逸的思绪拉回来。

  “太神奇了!就像身临其境一样!”何竹道赞叹道。

  “推测而已,未必准确。”我平静地说道,“细节上或许还有些出入,不过人已经死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也是无从得知。”

  “这些倒不重要,案子顺利侦破才是关键。”

  何竹道当晚的胃口似乎特别好,不知不觉眼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他摸了摸堆满脂肪的肚子,然后又像是想到什么问题似的,问道:“对了,陈堃之所以有机会杀人,是因为刘亚萍离开了手术间,可她是出去帮你们拿那个什么钳的。这对陈堃来说,完全是偶然得到的机会,要是刘亚萍没有离开,陈堃该怎么办?要知道,台下多个护士,行动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这确实是巧合,”我点头同意,“但陈堃既然制定了周全的杀人计划,那么就算刘亚萍当时没有离开,他也会想办法将她支走。你知道,巡回护士和麻醉师一样,也要负责照看病人,如果说手术过程中病人出现什么不适症状,巡回护士可能就要离开手术间,到药品库去取某些应急药物。事情就是这样。”

  说完,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吞下肚去。

  第三章

  店主往杯子里添水的动作将涂别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她静静地看着店主手中的杯子,说道:“其实,您是个左手习惯者,对吗?”

  店主有些吃惊地望向她。

  涂别笑着解释道:“如果是惯用右手的人,在倒水时,通常会选择左手拿杯子,右手去拎比较重的水瓶,而您正好相反。”

  说着,用手指了指店主拿杯子的右手。

  店主笑了起来。

  “你观察得很仔细。”

  “我只是想知道,当法医判断凶手是左撇子时,您为什么没有说话?”

  涂别感觉眼前这名男子的眼神刹那间变了。

  “我说过,我认为法医的判断并不准确。”

  涂别摇了摇头,说道:“我看未必。您这么认为的前提在于,一名医务工作者的左右手往往同样灵巧。但您也说过,这并非先天具有,而是通过有目的的训练得来的。这也就是说,一个刚刚接触临床工作的实习生,他并不具备这样的特征,对吗?”

  店主警惕地盯着涂别,然后,突然地,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你的想法很有趣!但事实上,从这条线索我们无法挖掘更多。黄远超是右手习惯者,而他左手同样灵巧,如果他是凶手,那么杀人时也许会估计选择用左手行凶;我是左手习惯者,而且我的右手并不灵巧,那么我要杀人的话,只能用我惯用的左手。不管是谁,最终都是左手杀人,从这一点上,我们无法取得任何有助于区分的信息。利用伤口的走向来判断凶手惯用手的特征,这种做法并不准确,实际上,像陈堃那样处于仰卧位的状态,用右手行凶,造成的伤口也是一样——从外向内。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涂别静静地听着店主说完,然后把手伸进包里。她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很快,她拿出来一只信封,双手捧着,递给店主。

  店主接过信封,满脸狐疑地看了涂别一眼,从信封中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两张微微发黄的照片。店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内容,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是——”

  “我托警局的熟人,从他们档案室里借来的。”涂别淡淡地回答道,“这上面是当时从陈堃身上脱下来的、沾了血的病号服。相信您也认出来了。”

  “确实。”店主点点头,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照片上,但涂别能看出来,其实他正在想别的事情。

  终于,店主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转到涂别的身上。

  “看来,我被骗了,你不是什么推理杂志的编辑,对吗?你到底是谁?来这有什么目的?”

  涂别摇了摇头。

  “在回答您这些问题前,请先仔细再看看照片。”

  “我已经很仔细地看过了,你究竟想说什么?”

  “这两张照片,清晰地显示了病号服的正反两面,我们可以看到,在衣领处,沾有不少的血迹。但是,您没察觉出异常么?”

  “异常?”店主的脸上显出诧异的神色。

  “对,一些本该有的东西,却消失了。”

  店主再次把视线集中到照片上。

  “恕我愚昧——”

  “您提出的第三个问题,”涂别说道,“当血从伤口处喷出时,首先溅到的是什么物体?”

  她看到他的喉头颤动了一下。

  “您认为,首先沾上血的是凶手的身体。”

  “难道不对吗?”

  涂别摇摇头。

  “总体看来,这无疑是正确的,但仔细想想,又略显模糊。单指凶手身体,说法过于笼统,我想应该可以精确到身体上具体某个部位才对。按您说的,陈堃平躺着,右手拿刀片割断吴昊的颈动脉,然后,同样是用右手,把吴昊连人带椅推开。也就是说,从血管里喷出来的血,首先——或者说至少——会溅到陈堃的右手上。没错吧?可是,照片上,你看病号服的右手袖口,为什么一点血都没沾上呢?”

  涂别看到店主拿照片的左手微微颤抖起来,一种莫名的快感顿时在心中蔓延开。

  终于,她再也无法克制,因为激动,她的声调甚至发生了变化,就像是身体里有另一个人在说话:“我想,你才是真正的凶手,对吗?你才是唯一有机会杀人的人,不是吗?”

  听到涂别的话,店主抬起头来,他将照片扔到台上,嘴角带着一丝嘲弄。

  “那么,现在你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你到底是谁?”他往椅背上重重地一靠,说道。

  “和你一样,一个复仇者。”涂别冷冷地回答道,将公文包紧紧抓在手里。

  “复仇者?”店主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真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会为那种人复仇!太搞笑了!”

  一面说着,他真的捂住肚子笑起来。涂别看见他的脸部肌肉神经质般地抽搐着,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恐惧。她连忙站了起来。

  笑声嘎然而止。店主冷冷地盯着涂别,眼里闪出刀子般的光。

  “说吧,你到底是他什么人?据我所知,他身边的亲人已统统死光,包括他的前妻。”

  涂别幽幽地垂下眼皮。

  “你应该听说过,吴昊曾经因为猥亵一名女实习生,受到了严厉的处分。可他们不知道,吴昊和我,其实是真心相爱的。”

  “你是——”

  “在那个年代,老师和学生之间是万万不能产生爱情的。我父亲一怒之下,把我送去了国外。但这并不能斩断我对吴昊的思念,这些年来,我从没忘记他。好不容易盼到了回国,指望着能再见他一面,可没想到的是,竟然——”

  涂别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她只能顿一顿,然后接着说:“我得知了当年命案的详情,对官方给出的真相产生了怀疑。我开始亲手调查此事,终于,我找到了你,当年的‘名侦探’,也是杀害我爱人的元凶!”

  店主咯咯地笑起来。

  “好吧,女士,我想我该赞美你!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报警吗?”

  “我说过,和你一样,我是一名复仇者,”涂别的左手慢慢伸进公文包,“而且,和你一样,我也是个左撇子。”

  当她的手再从包里伸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

  “看过《教父》吗?”涂别感觉到自己的脸部肌肉开始神经质般地抽搐起来,“教父迈克•柯里昂说过,假如这世上,果真存在某样东西,它绝不会是不可能的,历史告诉我们,那是指——”

  涂别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因为她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她猛得回头,看见一名披着长发的白衣女子站在书店门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似乎正幽幽地注视着自己。

  这个女人是谁?!

  涂别心中一惊——为什么这样眼熟?

  但她来不及仔细回忆了,因为她感觉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正如铁钳般牢牢抓住了自己左手手腕。

  第四章

  曾怿坐在火车上一个靠窗的位子。再过五分钟,这列火车将从车站出发,载着他,永远地离开这里。

  书店已经转让出去。接手的是一个戴着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真不知道,当他发现砌在储藏室那堵新墙背后的东西时,会是一副什么表情。

  想到这,曾怿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女子,后者正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火车缓缓开动。

  单海琳是我的妹妹,而陈堃,姑且称他为弟弟吧。

  我们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当产下第三个孩子后,母亲死了。无力养活我们三个人的父亲,只能将我和妹妹送人,自己独自抚养最小的弟弟。那年,我三岁,妹妹两岁,弟弟刚出生。

  我并不恨父亲,因为临走前,我看见他在流泪。养父母对我很好,但我还是常常挂念父亲,我想妹妹也一定如此吧。

  父亲去世时,我正在准备高考。我毫不犹豫地报考了这座城市的医学院。因为正是这所学校附属医院的医生,害死了父亲。第二年,妹妹也考进了该校的护理部。当然,我们没向外人透露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样,心有灵犀般的,我们兄妹俩开始了复仇之旅。

  弟弟陈堃考入和我们同样的学校,也算是命中注定。他命中注定要成为我们复仇用的祭品。我没有告诉他我是他的亲哥哥,他也只把我当成学长和校乒乓球队的队友。

  我永远忘不了,他向我炫耀他从父亲的死上获得了大笔赔偿金时,那丑陋的嘴脸。

  为此,他必须得死。

  临床部的学生一般在第五学年前往附属医院实习,而护理部则是第四学年。这样我和妹妹刚好同时进入市立医院。我把我的复仇计划告诉妹妹,事实上她要做的不多,只要给我做伪证人就好了。

  至于陈堃,他交了一个不正经的女朋友,在她身上花了很多钱。终于,他感到经济窘迫起来。这正好给了我机会。

  我向他推荐我的“医疗诈骗”计划。我让他伪装成需要开刀的急诊病人,在我值班时来找我,等手术的时候我找机会把一块纱布藏进他肚子里,事后,便可以此为借口要求医院赔偿。陈堃欣然同意。

  市立医院的实习生值班表,是由实习生自己排定的。我和妹妹将值班日和吴昊的排在了同一天。也是在同一天,陈堃按“计划”来到了医院。当他被收入我所在的胃肠科时,我就知道,我要成功了。

  黄远超大夫是位很负责的老师,利用了他的好心,我到现在还觉得内疚。但要实现复仇计划,我非得当上主刀不可。而妹妹那边,也顺利地争取到了器械护士的资格。

  妹妹在准备手术用品时,故意将手术必备的阑尾钳从包裹里拿了出来。这样,为了去拿回阑尾钳,巡回护士不得不离开手术间。之后,妹妹开始假装自责,而黄远超这样的老好人一定会去安慰她。乘着这个机会,我把好不容易找到的阑尾重新藏回腹腔中,并央求黄远超调换位置,过来帮我。

  13号手术间是夜间手术专用场所,几次值班下来,我对手术间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给设备通电的插孔安装在门右手边的墙脚,所以在插上电源后,电刀机和吸引瓶等设备一定是摆在手术台的左边,而连接电刀、吸引器和机身的管线,便散落在了助手所站位置的脚下。

  于是,当黄远超开始换位置时,他不得不低下头,小心地避开缠绕在脚下的管线,接着,他朝手术台尾端走去,为了避免违反无菌原则,他又不得不步履缓慢、目不斜视。

  这样一来,从他原来站的位置走到手术台尾端,花费有将近10秒的时间。在这10秒钟里,站在手术台右侧的我,完全消失在他视野之外。这段时间,足够我移动到吴昊身边,用事先准备好的刀片割断他的颈动脉,再返回原地。我动手时有意侧着身子,这样从伤口喷射出的血,只是溅到了我身子的左半边。站在我右边的黄远超,根本发现不了。

  我想,吴昊之所以站起来,并非像黄远超所说,是一种求救方式。大概他是希望用最后的力气,指认我这个凶手吧。只可惜,他说不出话来。从他伤口喷出来的血“自然”地溅满我全身,正合我意。

  等黄远超和刘亚萍跑过去抢救时,我和妹妹把刀片藏进了陈堃的腹腔深处,靠近腹主动脉且不容易叫人发觉的一个地方。

  按照原定计划,我将利用‘凶器消失’和‘凶手身上会首先沾上血迹’两条线索把罪名导向陈堃,但没想到的是,这个胆小鬼从进医院后就开始心惊胆战,这使他的血压发生了变化,我灵机一动,顺便将此设计成了第三条线索。

  要成功转移罪名,陈堃必须得死。因此第二天,我便悄悄来到陈堃所在的病房,趁着没人发现,往他肚子上猛地按压了几下,这样一来,腹主动脉要想不被割破都难。

  就这样,我成功完成了复仇,而替我顶罪的,则是我那不孝的弟弟。

  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当医生,我知道我无法再在医院待下去,只要待在那种地方,只要身上披着白大褂,我就永远甩不开那些痛苦到令人作呕的回忆。于是我开起了这家专售推理小说的书店,阅读小说、把自己埋进虚构的犯罪世界成了我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我原以为复仇能将我从痛苦中拯救出来,但它不能,它只是把痛苦换了种形式再丢回给我。我开始忍受起空虚带来的折磨。仇恨的火焰从来不曾熄灭,痛苦的血液依旧奔腾汹涌,我甚至没有再将苦痛转移的方法。我强烈地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要从我的体内倾泻而出。我终于开始壮着胆子向别人讲述我的“案子”,我那时觉得,就算被人发现破绽,然后举报,然后自己被抓,这也都无所谓,痛苦地活着倒不如死掉来得幸福。但没想到,几乎所有的听众都只是对我的“破案能力”表示惊叹。他们的愚蠢激起了我更强的变态倾述欲,就这样,我一面怀着被人识破被人逮捕的不安,一面处处向人“炫耀”我的“名侦探经历”,这带给我一种类似鞭尸的快感,要知道,我这个“名侦探”可是杀人凶手啊!哈哈,估计那些和别的女子通奸然后丈夫还傻傻地把自己当恩人的家伙们,也有着和我一样的愉悦吧?

  浸淫在罪的国度,看着自己的灵魂被腐蚀、吞没,我就这样“快乐”地生活着。

  然后,涂别出现了。

  几天前,警局里的朋友何竹道告诉我,有一个神秘女子正在调查吴昊被杀的案子。靠着何竹道提供的信息,我先一步发现了这个女子。于是我让妹妹去接触她,给她指路,将她引进我的书店里来。我想知道她究竟是谁,有什么目的。我的打算是,如果她只是单纯地发觉了案情的疑点,想要重新调查,是一位充满正义感和责任感的“侦探”,那我就自首认罪好了。

  可谁叫她是吴昊的爱人呢?

  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啊!居然会爱上那样的人!要知道,那可是杀死我父亲的凶手!想到她那张美丽的脸蛋曾经被那样一个双手沾满我父亲血的坏家伙亲吻过,我就觉得,她必须得死。这是我的责任,不是吗?

  单海琳慢慢醒过来,她的脑袋从哥哥的肩膀上移开。

  曾怿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看了妹妹一眼,然后把搁在她膝盖上的手提包拎了过来。他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上面或许还残留着肉眼看不见的血迹。

  “其实,《教父》我也看过,”曾怿轻轻地开口,像是在对单海琳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迈克.柯里昂为他父亲报仇时说的话是——‘假如这世上,果真存在某样东西,它绝不会是不可能的,历史告诉我们,那是指复仇。’”

  说完,他把手里的刀用力地扔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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